送客人进了办公室,杨随侍关门时,着意又看了一眼。

    这位冯小姐,已是第三次登门。

    前两次一次聂城外出,一次因公事繁忙拒了,现在第三次上门,终于碰上聂城稍有空闲。

    一而再再而三上门,聂城也想听听她有什么诉求。

    冯小姐进去时,面上信心满满,似是有一番极重要的话要说,还示意屋中最好再无他人。

    于是杨随侍主动退出,只是门留了道缝。

    外面两名守卫耳聪目明,若是客人有什么不妥行径,立时就能冲入制止。

    本想回休息处喝杯茶,躲躲清闲。

    刚到走廊转角,就听到有人议论又有一位小姐上门来求见大皇子。

    “冯小姐那样的身份,来咱们治安处还让下人从车上搬了许多茶点,里里外外谁没甜过嘴。但是杨随侍说不准进,咱们一样要将人推到外头去。”

    “可不是吗?也不知哪来的平民小姐,听说这里有皇子就硬着头往里钻,不赶她还不肯走,真痴心妄想。”

    “还说什么与大皇子有过约定,是这边请她上门的。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两人边走边聊,乐着前仰后合。

    一过转眼,看到杨随侍冷面立于一侧,都惊了一跳。

    “你们说的那位小姐,有报过名姓吗?”

    “呃,有,说是姓什么来着……”

    “不是问的你吗?你还讲过几句?范,对了姓范!”被问到的那人摸着后脑,忽地记起。

    “人呢?”

    看杨随侍神情凝重,刚刚还拿这位小姐谈笑的两人这会儿一点也笑不出来。

    “人……人赶到街口去了。他说把人赶远些,省得大皇子出来撞见,冲撞上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人是你赶出去的,还赖我。”

    两人斗嘴之时,杨随侍已快步向着大门跑去。

    “不会真是跟大皇子约好的吧?”

    “赶紧走!先躲会儿。”

    情知不妙的两人一溜烟跑远,打定主意这两天不在聂城面前露头了。

    “小姐,我们要在这里等吗?”

    “等等吧。”

    孟昕站在路边,双眼一直盯着治安处,看门前人来人往。

    马车停在一边,说最晚等到五点半,这还是车夫看在孟昕回去的方向跟他家同路的情况下,才让出半小时时间。

    不然六点宵禁,至少五点就得开始准备只带短途,回家收工了。

    车夫是眼看着孟昕两人被守卫推出来的。

    说什么跟某位治安官约好了见面,不光守卫听着像假话,车夫都觉得孟昕可能脑袋哪根弦出了问题。

    好在车费给得高,只要钱到位,干等也没关系。

    “把这些精矿给那位官员,就能拿到针剂了吗?”小回护着怀里沉重皮箱。

    街面上不时有人经过,擦身而过时,总有些人转头望过来。

    箱子里精矿不少,就算是在治安处对面,小回也紧紧提着,担心被谁顺走。

    “这些他不一定瞧得上。而且针剂这个事,只是引我过来的由头,没有拿钱就能买来这个说法。”

    小回一脸担心,还想再问,就看见孟昕向前走了一步。

    再转头,道路中间几辆正在行驶的铁车被冲出的几名侍卫左右拦住,一位身着制服的高大青年肃着脸大步向着这边走来。

    “孟……范小姐。”

    杨随侍站到孟昕面前,神情很是复杂。

    “好久不见。”

    孟昕看向治安处,“能进去了吗?”

    “请。”

    孟昕带着小回穿过马路,坐在马车上的车夫眼睛瞪得要掉下来。

    这就进去了?

    还真是约好的?

    不仅车夫目瞪口呆,刚换班的两名守卫也是满脸紧张。

    刚刚换班的两人还叮嘱过,不要让这个带着小孩的平民小姐闯进来,一定得盯好了。

    如果有什么异动,直接将人架出去,问都不用多问。

    刚刚出来时,他们是亲眼看见上一班两个守卫不住挥手将他们驱赶到街口的。

    这女孩带着孩子走回到街对面时,他们还想过要不要再往外赶赶。

    现在想想,幸好没那样做。

    “小心台阶。”

    治安处台阶又高又宽,两边立着巨兽石像,气势巍峨。

    杨随侍带着人上来时,还低声提醒,那位小姐竟是很习惯这样的照顾,微微点头也不致谢,反走在了他前头。

    虽不知道什么来头,但绝对得罪不起!

    孟昕经过身边时,两名守卫迅速低头行礼,比冯小姐来时还虔诚得多。

    小回左右看看,头也昂起,胸脯也挺高了。

    拎着精矿精,气势十足地跟在孟昕身后,一点也不敢落她颜面。

    “这是家里养的孩子,能写会算。”

    见杨随侍注意到小回,孟昕介绍了一下。

    养的孩子?

    杨随侍琢磨片刻,突然会过意来。

    应该是买来的家奴。

    孟昕并不是平民小姐出身,更不是贵族,对家奴竟也如此礼遇。

    想来在坑底多年,也还是将自己看作与他们对等的身份。

    目光落到孟昕衣衫,又落到脚上。

    质料虽好,款式却极为普通,和那位范先生的穿着品味位似,更注重实用。

    只是孟昕爱洁,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连身边这个小家奴虽然衣有补丁,一身也看起来整整齐齐。

    一主一仆穿着不怎么样的衣衫,走在治安处宽大长廊中,也不觉得有初入此地的局促。

    孟昕反倒四处张望,像是对这里工作人员和周边环境很感兴趣一样。

    “那边是监室。在城中犯了罪的人,会被暂时收押在那里,等到一二审定完罪,再看是送到低等监狱还是高等。”

    见孟昕望着不远处刚刚推了犯人进去的监室,杨随侍介绍。

    “这两种有什么区别?”小回好奇。

    “低等是劳犯,统一关押并且训练些基础技能后,会送去边境墙做劳工,修筑军事要寨。至于高等监狱……”杨随侍略有犹豫,“大多是死刑犯。”

    说是死刑犯也不为错,因为这些人会被收编进皇室前进兵团。

    教导他们一些异兽习性,便很快被扔出去跟着前锋军做排头兵。

    从未上过战场的人,送到部队前方,无非是诱饵之用。

    只不过一个是在城中行刑,一个是去填异兽肚腹。

    孟昕跟杨随侍相熟,他话中留了半句也听得出来,不过对于这些罪犯的去处,她并不关心,所以也没替小回多问。

    犯了罪,由治安处判了,当然得付出相应代价。

    这些人不管受到怎样的处置,都是罪有应得。

    “自从城少爷接手治安处,误判已经很少了。以前这里乱,很多无辜平民因为每季度罪犯收容率补不齐,被强拉进这里。少爷来时,了解到后狠罚了几位官员,扔进高等监狱两人,低等监狱三人。”

    孟昕说了对治安处管理肯定的话,杨随侍便将聂城最近作为说了一些。

    提到关罚官员时,他眼睛中灼灼有光,很是为聂城这番决断而振奋。

    “他做事,一向信得过。”孟昕点头。

    既然信得过,为什么私逃?

    这话在杨随侍心头打了个转,忍下没说。

    这欲言又止实在是太过明显,孟昕慢慢停了脚步。

    “我离开不是有预谋的,当时那种情况,你也知道。如果我早准备好要跳下去,那个高度不是白白送死吗?就算是想跑,也不会用到这样极端的手段。”

    “是。”

    这个杨随侍想过,孟昕每月都能跟车,就是假死,也不至于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掉下去,纯属意外。

    “那时候,我被推下去……”

    “您还是一会儿跟城少爷解释吧。”

    杨随侍站到走廊一侧,看向不远处留了道一掌宽缝隙的厚重大门,“办公室现在有客,请稍等片刻。”

    “箱子我来拎吧。”孟昕看到小回拎箱的手勒得发白,便要接过。

    “怎么能让小姐拎!我提得动。”

    小回暗暗咬牙,将手挪动了一下,把压出白痕处腾出来,重力又落到指尖,这下子更费劲了。

    “我来吧。”杨随侍伸手。

    小回夸张地退了一下,很紧张地护住箱子。

    这个态度,不用问,箱子里有贵重物品。

    “是买针剂的精矿,本来想去祝药老那里拿药,被拒了。知道针剂在这里,直接过来的。”孟昕解释。

    杨随侍点点头,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办公室门前守卫也是三小时一换,这时正到轮值时间。

    另两名守卫从后方走来交接,杨随侍便带着孟昕向前走了几步让路,站到了门侧。

    孟昕站的这个位置,恰好能从办公室大门那道一掌宽的缝隙内,看到聂城办公桌。

    桌上依旧是摆着一堆硬皮帐本,一盏绿罩台灯,笔架上插着两只沾水钢笔和一只他用惯了的蓄水金笔。

    后方衣架上,挂着制服,和原先的不一样,想来是升任治安官后,新换的款。

    以前那套,据说是聂修给他在皇宫随便挂的官职制服,因为合身且有几套轮换,领高也能遮挡颈间青紫,便一直穿着。

    他这个人,向来对穿着不看重。

    虽只是叫不出名的官职,制服也普通,但被他那张少有人及得上的脸和通身气度一衬,竟引了不少人效仿。

    孟昕跟他上来时,见不过少人学他这样穿着,却没有一个能穿那种味道。

    孟昕目光落在制服上头,不自觉就想着聂城穿上身后,会是什么模样。

    白色,质地上乘,有肩章与金扣,袖口绣有金线,有一截是束腕的款式。

    看来治安处需要些身手,衣着偏爽利。

    还未想到上身模样,里面传出的话语,将孟昕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是个姑娘。

    声音又娇又脆,仔细去听,竟有股极亲近的娇气。

    什么人呢?

    “融炼配比,你真的不感兴趣?”冯丽珍不肯相信,再次确认。

    聂城嗯了一声,那副疏懒模样,显然是对这场谈话兴致已尽。

    “我能保证,这个配比只有你一人知道。我们虽与融炼厂合作,但交上去的配比,是改动过的。制镜当然不会有问题,但这一点点改动,却能让内里镜粉更加流平,也更接近十六万购入的那枚镜片。”

    冯丽珍说到这里,信心又升起了一些,“聂家新仿的两面,与我们冯家用这个配比制出的,安全不能比。”

    “所以呢?你还要再说几遍?我已经明确表示,对这个配比毫无兴趣。”

    聂城将手中搓捏至温热的一小块原矿扔到桌上,“送客这两个字,非得我直接说吗?”

    冯丽珍是贵族小姐,自小娇宠着长大,遇到对方这样直白地赶她离开,怕是人生第一次。

    但她竟不以为意,甚至还微笑起来。

    “外头传闻,果然属实。你对女性,确实不抱什么好感。”

    “女人狡诈。特别是喜欢拿着手头一点优势,计较讲价的女人,我犹其不喜。”

    聂城说到这里,一直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似是想起一个很人厌烦的女人,双唇微抿,眉头也锁了起来。

    “我不是这样的。”

    冯丽珍上前一步,竟大胆地将双手撑到了桌面上。

    她微微倾身,露出个很漂亮的笑容。

    “计较讲价,那是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我不一样,我是来送好处给你的,这你都不要?”

    “如果你说的好处是鉴镜融炼配比,那我再重申一次,不感兴趣。”

    聂城微微后仰,靠上椅背,很明显地避让了冯丽珍的逼近。

    “我说的好处,可不止这一个。”

    “有话最好一次说完。”聂城垂眼,并不与冯丽珍对上目光。

    “我知道你跟二夫人之间,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相处和睦。支持聂永墨聂永荣的,都是二夫人身边的得力之人。不仅是荣家,胡家海家还有袁家他们都是二夫人一党,从很早的时候,就盯上继任人的位置了。”

    聂修的父亲在未登上皇位之前,只是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但因为祖上在战场上有积累且顺位在前,早有了勋贵王的头衔。

    当时二夫人看中的,就是这个能继任的头衔和他身上的皇室顺位。

    老皇帝能活几年谁也不清楚,就算有了皇室顺位,自己没本事拿下,不一定能保住。

    只有勋贵王这个头衔是铁定能拿到的,从一开始生下聂永墨,二夫人就在谋划着,担心位置被聂修这个头生子夺去。

    除了母族支持,跟随二夫人荣丽的那几家大贵族,都是在十数年前就一直坚定在她那一派。

    现在聂修已是皇帝,他们想助荣丽争夺的东西,就更大了。

    “你说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你指的好处是什么?”聂城说。

    冯丽珍虽有些不满在谈这种重要事情时,聂城还不拿正眼看她,但为着这事能顺利推进,还是保持住了面上微笑。

    “在上城,除了聂姓,就是我冯姓最大。虽然大家都不承认,但论起家财,真没谁比得过。”

    哪怕是皇室,想要一气拿出像冯家这样多的资源,怕也是不能。

    不过拿自家与皇室比,这话太过,冯丽珍不会去提。

    “那些人抨击你,血脉不纯总是会被拿出来指点。这只是因为你没有母家,哪怕是你母亲还在,就是身份不高,只要有帝王宠爱,一样有人依附于你。”

    冯丽珍深吸一口气,“这是你唯一的短板。如果我说,冯家会全力支持你,不论在任何事情上都以你为先,这个好处,你觉得如何?”

    “总不会是没有条件吧。”

    聂城似是并不惊讶冯丽珍会抛出这个诱惑,淡淡抬眼说道。

    眼神对上,冯丽珍面色微红,双手却依旧撑在桌上,坚定地回望了过去。

    “条件就是娶我。”

    聂城笑起来。

    “这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你年纪也很大了,二十八岁都没有站上鉴钟台,已过了激发血脉的年纪。没有血脉能力,身边还没人支持,你父亲的那个位置,根本想都不可能去想……”冯丽珍急切地说。

    “我没有想过。”

    “你有!”

    聂城起身,“话说完了吧?我还有事要办,你可以走了。”

    抛出这句话,他伸手取了制服搭在臂上,做出副准备外出的准备。

    只是才走出一步,脚步就停下了。

    门侧那个立着的身影,虽只瞧见一半,却熟悉至极。

    她似是刚刚转头,眉眼低垂,面围下露出的眼睫深长,雪白肤色映衬下,微微闪烁着。

    很多个日子里,他从厚厚帐本中抬头。

    对面办公桌的那个姑娘,就是这样垂着眼眸,举着根笔刷刷写划的。

    就是眼睛闭上了,那副情景也像刻印的一样,出现在脑海之中。

    一时间,聂城不知此刻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城少爷。”

    冯丽珍追上来,一把抓住他衣袖,“娶我很难吗?我保证,这件事对你是有利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时间不太舒服,今天来医院了。回去早的话,二更6:00还是准时发,如果晚了大家就等等吧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