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快吵起来,有吼叫踢打声,还有箱子被推掉的撞击声。

    库房被砰地推开,几个穿着防护服的高壮汉子仓皇出逃,后面紧追的是三队兵士。

    孟昕眼看着其中一名盗匪身上防护服被后方追上的兵士一刀划开。

    劣质防护服并没有数字显示。

    但衣物破口那么大,背心还喷出血来,已可以肯定外界毒雾钻进去了。

    这人还在挣扎着向前冲,身边伙伴也伸手拉他。

    但就算能逃出去,这一番剧烈动作,不知吸入多少毒雾到肺里。

    孟昕心惊胆跳,低头看看胸口数字,确定还在一百,赶紧捂了捂。

    “别怕。”

    聂城察觉到她的动作,轻声说道。

    孟昕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就有一股大力袭来,撞得她向前扑倒。

    孟昕重重趴到地上,勉强抬头,看到杨随侍向这边疾步冲过来。

    哪怕隔着面罩,也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透出惊惶。

    聂城?!

    孟昕挣扎回头,看到一条黑影卷着刀锋折射的光亮,扑向聂城。

    偷袭这人带的是一柄长刀,直指聂城头顶面罩。

    幸而聂城已有防备,退得极快,身子一侧便避让开。

    一击未能得手,偷袭者似是慌张,微怔片刻,又猛地向前扑出。

    墙头蹲守观察的二人,也一并跳下。

    两名随侍能被留下,必定身手不凡。

    刚刚那人走的是招数奇快,趁躲藏之位刁钻,想着一击即逃。

    现在缓了这一下,三人快被拦截住,聂城已拉开安全距离。

    杨随侍赶到,拦到聂城身前横剑而立。

    “我没事。”

    聂城稳声道:“留一个活口。”

    确定聂城没有受伤,大家都精神一振。

    聂城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因体质不好,自小便由祝医老教导,习了些健体武艺。

    只是身法虽有,却仅针对身体起些改善,少了与人对战一招制敌的爆破力道。

    不过闪避那一刀沉滞之势,绰绰有余。

    事情发得太快,孟昕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没伤到吧?”

    惊魂未定之时,聂城走过来,搀她起身。

    两人都穿着防护服,夜色深沉又有毒霉障眼,孟昕看不到聂城神情,只觉得他伸来的那只手,坚实有力。

    “还好。”

    孟昕膝盖擦碰到,感觉内部火辣一片,站起时也有酸软之感,像是骨头撞到了。

    聂城一手扶在肩头,一手握着臂膀。

    感觉到孟昕有些站立不稳,便将人揽得近些,用身体作靠。

    两名随侍使的是随身短剑,这是他们惯用的武器,特别是贴身搏斗时,凭手感最得心应手。

    这边没什么灯光,夜深雾气又浓,枪不是优选。

    孟昕只能依稀辨认出前方几道身影,缠斗着又分开,偶尔有光亮闪过,是短剑折了远处路灯的光。

    站着觉得时间久,其实也就一两分钟的事。

    两人倒下,一人被反手钳住,趴在地上头按得死死地。

    杨随侍上前检查,确定没有危险,聂城才带着孟昕走近。

    倒下的那两个人,身下溢出大摊暗色液体,身体一动不动,已是死绝了。

    另一个人,是被生擒。

    难得是这人身上防护服一处未破,他大口喘息,能听得到面罩内急速流入的滋滋注氧声。

    “……别杀我!大……皇子问话,我绝不隐瞒!”

    地上男人声音自面罩内闷闷传出,他大口呼吸着,又喊出声,费力气的模样。

    “谁让你来的。”聂城问。

    “是……荣丽……二夫人。”

    背心被两只脚踩住,两只手臂又拉扯着,男人胸口被挤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挣扎着吐气,声音又哑又低。

    “库房的人只是幌子,声东击西?”

    “……是。”

    男人挣扎了一下,背上又被踏紧了些,一丝都动弹不得。

    他喘了几口气,又哑着声音说:“……外面的车,车上还有……”

    声音实在太小,后面的话吐出来,几个字含含糊糊,根本听不清楚。

    孟昕已能站稳,轻推了聂城一把。

    聂城偏头看她一眼,确定无事,这才慢慢松了手。

    “车上有什么?”杨随侍上前一步,喝问道。

    “有……有弹药……”

    杨随侍皱紧眉头,“弹药?”

    聂城接通与二队二级治安官对话线,“外面接应的车,不要靠近,不要搜查!”

    “是……”

    那边模糊应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和连片火光。

    用地动山摇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那股气浪冲来,连这边的树都跟着摇晃不定,震下好些叶片。

    杨随侍色变,孟昕摇晃了两步撑住墙。

    聂城站得离墙近,第一时间靠上去又顺手扶了孟昕一把。

    两人互相支撑着,被落叶砸了一头。

    钳制着地上男人的两名随侍抬脚踩住他,又一人拉住一条手臂,姿式本就不稳。

    随着爆炸震动,身体也微微晃动,又勉强站定。

    那男人等的就是这个时机,趁身上力量一松,猛地翻身拾刀一跃而起。

    刚刚示弱,全是为了这一刻积攒力量。

    他握刀在手,随着又一次剧烈爆炸,跌跌撞撞向着墙边冲来。

    四周黑暗,他额上又有破裂伤口,血顺着流入眼中,几乎看不清前路。

    隔着面罩,没办法去擦。

    他边走边甩头,试图将血甩开,却无济于事。

    聂城注意力在孟昕这里。

    感觉到她腿伤似乎严重,扶着都有些向下滑,便又用了些力气,将她揽住。

    孟昕被第二次爆炸震了一下,觉得整颗头都在嗡嗡作响。

    好在聂城抓她抓得紧,下意识便反手握住,像握紧救命稻草一样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看到两步距离外,那个挥着刀的晃动身影,孟昕身体都僵住了。

    “那个人!杨随侍,刺客!”

    孟昕下意识大喊,却只有聂城听到。

    从男人爬起到夺剑冲来,只有数秒时间,两名随侍疾冲而来,杨随侍也已警觉。

    聂城反应到时,他已近身前。

    男人冲得快,却选错了目标。

    眼中满是鲜血,他只大概记得聂城方位,便狠狠挥刀刺出。

    孟昕眼睁睁看着这人拿刀刺向自己,想避让开,身体却被聂城紧紧揽住,动一下都不能。

    完蛋!

    她不是要被当成挡刀的吧?

    只是下一秒,聂城却猛推了她一把,将身体覆过来。

    刀尖入体,又带着向下划了几寸。

    孟昕感觉到聂城身子微震,向自己紧压下来,整个面罩都被他胸口挤住,在墙上发出摩擦声响。

    “聂城!”孟昕反手抱住他,感觉到自己被他带着下滑。

    “没事。”

    聂城声音依旧稳定,就像是那人不曾伤他一样。

    但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他自己能感觉到背后热力流逝,身前女孩一脸慌张,面罩下露的小脸,布满惊惶。

    “聂城,你还好吗?你受伤了?!”

    聂城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声。

    他努力抬手,解封了孟昕全员通话按钮,紧接着,闭眼滑落。

    男人被猛地拉开,前胸后背狠挨了几拳,手中握着的长刀上染着鲜血,挥动间滴落。

    当啷一声,手腕被狠踹一脚,刀脱了手,飞出老远。

    “快!”

    “封胶呢?先用上。”

    “止血药,先填上再用封胶。”

    “止不住!”

    男人被踩倒在地上,看另两人慌张处理聂城后腰伤口,忽地哈哈大笑。

    “这是我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一只脚落下,脑袋狠狠敲到地上,额角伤口再次撞到面罩内角,鲜血迸出。

    他似是感觉不到痛,仍笑得大声。

    只是随着粗重喘息,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唇边溢出暗紫色血泡。

    不到两分钟,男人带着一脸诡异笑容,僵死在防护服内。

    “他服了毒。”

    “是死士。”杨随侍回头看了一眼,手中忙乱不停。

    聂城后腰伤口极伤,捅入后又向下带了一刀,皮肉都翻卷开。

    止血药粉洒上去,又迅速被冲掉,因为没办法脱掉防护服处理,一时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我来。”

    孟昕半坐在地上,扶着已近昏迷的聂城,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接过杨随侍递来的止血药,孟昕先洒在伤口上,又让他们挪动了一下电筒,集中照在皮肉翻卷处。

    孟昕略一犹豫,拉开防护服拉链,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抽出。

    虽然快合上拉链,但胸口数字已有了变化,由一百降到了九十七。

    杨随侍见孟昕居然摸出针线,是诧异。

    孟昕一边动作一边轻声解释,“矿区下面衣服坏得厉害,平时有用到的地方。”

    防护服手套并不怎么灵活,孟昕没办法除下,只能勉强控制着针线,将聂伤口胡乱缝合起来。

    虽然缝得烂,但伤口面积变小,血总算涌得不那么厉害。

    药粉洒得多,终于能留在上头不被冲下来。

    “得想办法找点布先缠上。”孟昕回头,“库房能进吗?那是安全点?”

    杨随侍这才反应过来,“是!”

    “那还等什么。”

    三人将聂城平托着,一路小跑冲进库房。

    孟昕跟在后头,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库房门关紧。

    既然杨随侍说这里是安全点,那就有净化空气。

    孟昕绕着中间存储的大批货箱转了一圈,在靠右后方的位置,找到了两间储藏室。

    从外面看,仓库虽是高大的长方体,但右后方都有一扇小窗。

    没猜错的话,里面肯定有单独的房间,或者是存放挑选出的贵重物品,或者是守库人休息的地方。

    “把人抬进来。”

    孟昕招手,等他们托着聂城过来,才迅速推开门,尽可能让外界空气涌入得少一些。

    其实那些人冲出去后,库房大门半掩着,内里又有源源不断注入的净化空气,毒雾并没有进来多少。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孟昕还是选择在小房间里处理。

    这果然是间休息室,里面挂着两件衣物还有一张不算干净的单人床。

    聂城放上去后,防护服外的鲜血就将床单染作了红色,杨随侍跟另两位随侍站在一边,都将头偏到一边。

    防护服韧性极强,孟昕一个人根本扯不开,还是得拜托杨随侍他们帮手。

    她扯了床单做临时绑带,伸进防护服内一圈圈缠好,防止搬动时带裂刚缝好的伤口。

    “封胶呢?”

    伤口处理好,孟昕伸手。

    “在这儿。”

    一名随侍取下腰包,快速递上。

    孟昕打开腰包,里头有两包软软且带有黏性的胶体。

    她沉默拆开封装,照着杨随侍说过的方式,将聂城被划破的防护服扯到一处。

    等裂口并成一道线时,请人按住,这才将封胶按上去,一点点抹开。

    封胶一遇到防护服材质,瞬间黏合。

    等抹到最后一处,前面已彻底干燥,与防护服连成一体,颜色看不出差别。

    防护服本就是用这封胶这种材质混合强度高的布料制成,既保持了柔软度又有一定耐磨能力。

    封胶本身处理好了也方便随身携带,遇到泄露,能及时封补。

    “数字是多少。”

    孟昕做完这些,疲惫抬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轻轻摇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聂城背部伤口,虽然及时按住周边,但外界空气肯定避免不了会接触到。

    都知道事情不太好,但没人敢去看那数字。

    聂城现在呼吸平稳,状态似乎不算太糟。

    那暂且就将事情往好处想。

    “现在怎么办?”孟昕问。

    杨随侍犹豫看向聂城。

    如果聂城没有受伤昏迷,应该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从细节中找到些嫌犯证据。

    刚才那男人喊出二夫人,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但也不能认定是假。

    事情出在荣家库房,且在他们规划好的路线中,事先有人埋伏。

    若说和荣家一点关系,没人相信。

    聂城如果跟三队,去了后门与二队汇合,说不定刚刚那场爆炸,正会撞上。

    就是不在刚才那处观察,换到一队那里,怕也另有陷阱。

    整个国库都是危险之地,谁知道哪里藏着算计。

    这个时候出去,不一定能逃生,说不定去往了死地。

    “外面发生爆炸,不知道有多少伤亡。是在这里等消息,还是回去?”

    孟昕侧耳聆听,刚刚进来时,外头又有两次小的爆炸,显然事件还未平息。

    “等城少爷醒来,再做安排吧。”

    杨随侍仔细考量,觉得留守最合适。

    孟昕也累了,现在出去,又是一番折腾。

    聂城这个情况,也不一定折腾得动。

    杨随取出一块检测表,举起在屋中四角走了一圈,“防护服不用穿了,这里净化空气纯度高,安全。”

    若是一会儿还要出去,大家背的氧气罐就得省省用。

    另两名随侍利落除了防护服,内里紧身短打,因满身汗水紧紧贴在皮肤上。

    杨随侍取下面罩,也是一头一脸的汗水。

    “外面空气质量也还好,我们出去呆会儿。”杨随侍将检测表递出去探测了一下,便喊了两位随侍出了休息间。

    休息间也七八个平方大小,一张床就小半,人挤在里头实在局促。

    而且孟昕要除下防护服,内里衣物穿得也少,他们不方便多留。

    反正只用留下一人照看聂城就是。

    杨随侍他们出去了,孟昕便慢慢脱了防护服。

    内里衣物也是湿得,攥一下,滴得出水。

    刚刚替聂城缝合伤口,手指都僵硬着,背心不住有汗涌出,当时就感觉到贴身的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针穿过皮肉,带出血珠,那种扎实的皮肉刺伤手感,真是第一次体会。

    聂城那时只是半昏迷,多少有些意识。

    知道被自己伤处被她这个医疗外行拿针刺穿,竟也咬着牙忍住了。

    孟昕看向聂城,犹豫了一下,双手掰住他肩膀用力推了一把。

    胸口铁片露出,上面数字一闪而过。

    47……

    手一松,聂城趴回原处。

    孟昕脚有些发软,扶着床边,慢慢坐到了地上。

    一剑刺入防护服,伤口这么深,处理就耽搁了久。

    折腾着搬进来,也没办法把破损处按压得那样紧,能维持在四十七这个数字,已是不容易了。

    或许杨随侍他们已猜到结果,刚刚问的时候,才神色闪烁。

    孟昕取下聂城面罩。

    他眉眼紧锁,面容因失血而变得异样惨白。

    额间悬着的汗珠,随着摘取动作滑落。

    孟昕扯了床单,替他擦去,怔怔看了半响,犹豫着用手抚上他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