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号自鉴钟对面下了高台,该小回上了。

    他僵直站在台阶下,脚都不知该怎么抬。

    “小姐……”

    小回回头,整张脸都是白的,看起来紧张得快要死了。

    空荡荡的高台,那面巨大的镜子仿佛顶立着天地,仰头望去,下一秒就要向头顶拍下来一般。

    小回站在底下,形单影只。

    孟昕向前走了两步,“去呀。”

    “小姐,我害怕。”

    小回咽了口唾沫,“我腿动不了。”

    一个人,只有两分钟时间,最多不超过三分钟。

    若是在这个时间内还不能完成,便会取消资格。

    报名的人那么多,照光节只有一日,每人都这样磨蹭,根本排不完。

    喊号的那人在远处咳嗽了一声,显然是在催促。

    孟昕试着上前,见那人没有阻止,便站到小回背后,“走,一起去。”

    倒没有规定说不能两人同行。

    集合处乱成一团,两队人马几乎要打起来。

    这个时候也没谁有闲心思管这些,只那些在孟昕身上投了巨资的赌客和高台上的二夫人时时投来目光。

    聂城自不用说,一直远远注视着这边。

    孟昕跟着小回一起走上台阶,感觉到身后喧哗声都小了。

    快到顶上时,发丝被吹起,极有牵扯感。

    上面的风真大。

    鉴钟又薄又高,立在这里数百年,竟是一点都未曾摇晃的样子。

    可见它真是靠着某种力量,挺立于此。

    小回不时回头,见远处的人变得极小,而自己站在高处,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原本的一点害怕,因为有孟昕在身边,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一回头,孟昕已站定,“你镜粉呢。”

    小回一拍脑袋,上来的感觉太过新奇,差点把正事都给忘记了。

    从口袋摸出镜粉盒,小回怔住,“怎么弄?”

    “你刚刚站在下面,没见他操作吗?”

    “隔得那么远,看不太清,好像就是扔进去了。”

    他也没仔细看,一直都在担心孟昕被带走。

    幸好孟昕跟着一起来了,不然说不定就胡乱扔出去了。

    “镜粉放在掌心,就这样托着送出去……”

    孟昕在地下鉴镜前,学聂城操作过一回,也依样画葫芦教给小回。

    小回一脸懵懂地点点头,利落照做。

    手向前一伸,镜粉呼地被风吹散开来。

    孟昕跟小回同时一惊,紧接着鉴钟突然生起一股抽吸力量,将扬起的镜粉尽数吞入,一粒微尘都没能放走。

    镜粉散落其中,融入原有的银色浪潮中,彻底没了影踪。

    孟昕睁大眼,努力寻找着小回刚刚投入的那点镜粉。

    不管是用什么样的鉴镜,她记得镜粉入内,都会有一种盘旋向上之势,厉害的还会击中顶上数字,使其变色。

    “好像是没用。”

    小回沮丧,“小姐猜错了呢,镜粉被我浪费掉了。”

    “不可能。”

    鉴钟比鉴镜大上许多倍,镜粉看不出流动痕迹也属正常。

    小回有激发血脉的资质,这个是她探过的,绝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结束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孟昕没工夫多想,“伸手。”

    小回一怔,下意识摊开掌心。

    孟昕在他掌中放下东西,又迅速合上,“你再试一次。”

    “啊?这不行!浪费……”

    “没关系,一点都不浪费。我的镜粉,本来就是要全部扔进去的,你用一点没关系,就当给我垫垫底。”

    小回根本听不懂孟昕在说什么,她又催个不停,只能转身伸手。

    远处高台上的贵族们,为了更好观察鉴钟变化,不少人都备了晶矿望远镜。

    两个人同时上去,本就特殊,其中那位贵族小姐,在下面还与大皇子有不少牵扯,更是让人好奇。

    “那是做什么?竟要再试一次?”

    “有这规矩?”

    “这男孩已经超了两分,最多再有半分钟,就得赶下来。这个时候再试,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位老贵族笑了一声,“谁说超时了?两个人加起来,至少有六分钟时间。他的时间用完了,再用那位小姐的,也不耽误后面。”

    这话倒是在理,大家纷纷点头,又举着晶矿望远镜看去。

    虽有晶矿望远镜,但细小镜粉流势,包括鉴钟内部的涌动一样看不清楚。

    所以大家并不知道第二次镜粉入内,是否有什么特殊变化。

    台上似是姐弟的两个人,站在镜前齐齐仰头,似乎看到了上面某样东西。

    大家将望远镜上抬,发现顶上那一直在乱跳的数字,有了变动。

    最近这一月,顶上数字越来越小了。

    前几位都是杂乱跳动,0与1之间变幻,而后两位虽时有闪动,但大多维持在21和23之间。

    如果誊写下来,大概就是001021这样。

    鉴钟有好多年,没有因为激发血脉能力,而导致数字变色的情况发生了。

    从广场旁经过,最多看几眼镜内反射的景物,就算瞧见数字,也不会去研究其中变化。

    只有宫里专门特别研究鉴钟的人还有对融炼鉴镜有想法的各大家族,才会从这逐渐变小的数字中,推断出鉴钟寿命不久的事实。

    刚刚,因为这个男孩又投入了一次镜粉。

    一直维持在21-23之间的数字,有了极微小的变化。

    后两位依旧闪动,却固定在了20。

    数字虽未变色,但大小有了变化,这表示什么?

    大家都有些茫然,再去鉴钟前那对姐弟,就见这两人似乎很是高兴,手拉在一处,对那数字指指点点。

    “小姐,你拉紧我!”小回踮着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孟昕握紧他的手,“你自己不能稳下来吗?”

    “我……我不知道。”

    小回不知是笑是哭,摇晃着身体,好半天才稳住。

    双脚落到实地,那种飘忽感才少了些,但身体里那种新生出来的奇异感觉,让他又有些跃跃欲试。

    “小姐,这是什么能力?”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飞翔?”

    孟昕拉着小回,感觉他身体极轻,或许是刚生出能力,感应特别地灵敏,真是一个不抓住,就要飘忽忽飞到天上去。

    两人都没研究过血脉能力,具体名称也不清楚,孟昕只在冯家舞会拍卖台上,见到过台上侍者介绍过一种挥动便可轻身的羽毛。

    一种异兽对应一种血脉能力,小回应该就是类似于这种吧?

    “小姐,到你了,赶紧!我浪费太多时间。”小回压下激动,连声催促。

    孟昕犹豫点头,“我知道。”

    她并不是忘记了这件事,而是有些近乡情怯。

    刚刚小回投入的镜粉不止5克,是她随手在空间内镜粉球里抓出来的一把。

    这一把注入鉴钟,终于看到了那股向上的力量,汇入数字中,催动它发生了些变化。

    小回获得能力的一瞬,孟昕也再次感觉到了来自镜中那种抽吸的力量。

    镜中照出的自己,在力量最强时,有一瞬是模糊的。

    就和那次在地底,使用鉴镜借用鉴钟力量时,相差无几。

    这一次,孟昕更能肯定地感觉到,是镜粉不够量!

    “赶紧呀!没时间了。”

    对于孟昕的磨蹭,小回实难忍受,“再不赶紧一会儿咱们都要被赶下去了!”

    “好了,别催。”

    孟昕深吸口气。

    “她在做什么?”

    一位贵族放下望远镜,不确定地眯眼看看,又再次举起。

    那女孩托着手掌,正在向鉴钟内送入镜粉。

    可是她托举着手掌,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式,并不像别人,镜粉被抽入便松手安静等待。

    而从望远镜内,竟能清楚看到镜粉自她掌心飘扬而起,带着银亮丝状的光。

    这光飘散开,又被鉴钟抽取,像桥梁一样将她与镜面连接在一起。

    这种异像,也引起了高台上皇室成员的注意。

    坐在最上层的聂修,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一旁的二夫人捏紧望远镜,嘴里不住念叨,“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位小姐,似乎是积存了不少镜粉,一次都送出去了。”

    下面一位贵族看出门道,转头与荣丽解释。

    “坑底贱民,哪来的镜粉!你可真有个好儿子,哄个女人,竟下了这么大的血本。”荣丽将望远镜重重扔到一边。

    台上异像,只有举着望远镜的贵族才能观察一二。

    对于平民来说,唯一感觉出不同的,只有鉴钟顶上数字变化。

    开始还无人察觉,慢慢便有人发现那数字竟不像平日那样闪动。

    先定在20,又缓慢减小。

    18,17,16——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摒住呼气望向高处。

    就是离得远看不太清的,也都因这气氛,减小了议论声音。

    按时间来说,孟昕已超过了。

    可镜粉又持续送入鉴钟,又引发了这样的变化,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断她。

    一直到数字跳到10的时候,孟昕手中镜粉,终于断了。

    鉴钟顶上数字,依旧从10跳到了9,接着是8……

    数字每跳一下,围观人群就哦地喊出一声,一同参与到这难得的变化中。

    开始还没那么整齐,慢慢就统一起来。

    这一声声喊叫,让场外闹得厉害的两方兵士也停下了争吵,一齐转身看向鉴钟台。

    “范小姐那边,好像有些不对?”杨随侍担心地说。

    聂城皱眉,“是鉴钟不对。”

    鉴钟上的数字一直是乱的,就好像长时间失了电力,根本没有维持它稳定运行的动力一样,跳动起来毫无规律。

    而现在,它稳定极了,隔上数秒,就减少一个数字。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并不能断定是好是坏。

    说起来,倒有些像炸弹爆炸前的倒计时,让人心情烦乱。

    台上贵族提着心,看到数字定到6,再没减少,也都莫名松了口气。

    “她好像没镜粉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这数字,跟她投入的镜粉有关吗?”

    “谁教她这样做的?她是想干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着,声音渐渐变大。

    这女孩莫名其妙投入巨量镜粉的操作,鉴钟突如其来的变化,都透出古怪。

    若是激发血脉,5克足够了。

    她投入这么大的本钱,目的绝对不仅仅激发血脉这么简单。

    “阻止她!”

    聂修直觉不好,转头吩咐,“让聂城带兵,控制住她。”

    宫侍赶紧使人传话,很快聂城那边便收到了消息。

    聂城本就担心,看到数字停下,已有赶去的想法,如今接了指令,更是毫不犹豫。

    孟昕模糊看到小回站在身边,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但那声音又远又轻,费很大力气也听不清楚。

    “我没事……”

    她轻声说了一句,感觉到来自镜中的抽吸力量越来越大。

    鉴钟内部镜粉涌动速度,已如海中巨浪,不断地向上冲击。

    她仰头向上看,这才发现数字卡在6那里。

    还是镜粉不够啊。

    孟昕刚刚从镜粉球中,抓了很大一把出来,剩下的已经不多。

    感觉还欠一口气,她举掌向前,掌心又有银粉涌出,被镜内纷纷抽取。

    这次鉴钟抽得更凶,瞬间就将残余镜粉搜刮一空。

    一股巨力向上涌去,带着镜内全部镜粉,狠狠撞向顶上数字。

    顶上数字突然耀出一片金光光芒。

    照着那些举着望远镜观察的贵族们纷纷捂眼。

    刚赶到阶梯脚下的聂城,看到这异像,脚步也为之一定。

    “是范小姐……”

    杨随侍呆呆看着鉴钟顶上数字金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血脉能力。”聂城喃喃说道:“是特殊的,极罕见的血脉能力……”

    “范小姐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有潜能,才一定要上鉴钟台。”

    杨随侍恍然,“她竟隐藏得这样深!真是厉害!”

    聂城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如果孟昕真和他一样,也是对自身能力有所感应,在确定鉴镜无用后,上鉴钟台就成了唯一选择。

    明明是最后的机会,自己却一直阻止。

    难怪要逃。

    一念至此,聂城唇边多了丝笑意。

    这样倒好,身份的事,就不必忧心了。

    “小姐!”小回都要急哭了。

    数字有没有闪光,倒计时是否跳,他一概不管。

    小回只知道,孟昕身体变得透明,就像是镜粉一样,松松散散地,快要被鉴钟给抽进去了!

    “没事的,我要走了。”

    孟昕身体模糊,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更是把小回吓得不轻。

    走?什么是走!

    难道是感觉自己要被鉴钟弄死掉了吗?

    小姐!不要啊!

    小回含着泪一把扑上去,两手紧紧抓住孟昕胳膊不松。

    看着松散透明,握在手中却有实感。

    小回定定心,想用力气将孟昕拖出来。

    可他越是用劲,手中握住的感觉便发虚,像是要将人捏散一样。

    为了不让孟昕继续消散,小回索性双手环里,将整个身体都贴紧一团模糊的孟昕。

    孟昕想叫小回松开自己,可再说话,他却是听不见了。

    顶上数字,已由3跳到2。

    在最后一跳发生时,孟昕似乎听到了玻璃的脆响。

    紧接着眼前一片黑暗,她软软扑倒,失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周边有人声。

    “又来一个?”

    “多久没来过人了?有两百多年了吧?”

    “你还算天数呢?真是有闲。有时间多往炉里填些材料,填得越多越有赚头,好过胡思乱想。”

    两个人说着话,又将什么重物放在身边。

    孟昕感觉到自己睡在一张软床上,这重物放下来,连带着床都摇晃。

    “咦?外面好像还有一个,怎么没一块弄回来?”

    “还有?”

    “不就在树梢顶上挂着?”

    “那是个人呐?就那样悬着,轻飘飘跟块布似的,我当你晾的衣服呢。”

    吵吵嚷嚷又说去搬梯,等屋里静下来,孟昕长出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怔怔望着头顶,孟昕说不好什么心情。

    虽知道不一定能回去,但进入镜中,总是怀着期待的。

    这又是哪儿呢?

    外域吗?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树藤一样的东西,有很亮的光斑落到自己身上盖着的薄被上,头顶还有鸟叫声。

    再看自己睡的床,也是树藤编织的,悬在屋内随动作轻晃。

    刚刚两个男人抬起来的,是一只巨大木桶,里头有肉香飘出。

    “你醒了?”

    两个男人进来,见孟昕睁眼,点头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们抬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人,放到另一张藤床上。

    孟昕只看到那人衣服,就惊得半坐了起来。

    “小回?”

    “认识?”

    两个男人讶异,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奇道:“这好像是第一次,两个人同时进来?”

    另一人又问孟昕,“你是从哪儿来的?不会是华国人吧?”

    “是……你们也……”孟昕心头一紧。

    “我们不是。”男人赶紧摆手。

    “我们是本土人。以前有个跟你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的,也是华国人。我们这里最大的一条通道就是他带着建的,可厉害了!你跟他的样子,有点像。”

    说不好是哪里像,但就是一种感觉,人种之间特有的一种关系。

    两人男人比划着,努力想解释明白这种特别的联系。

    “你们说的那个人,他在哪儿?”

    孟昕来了点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