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为自己手底下的人找个正统归处,相比几大贵族,皇室还是最稳定的。

    来此本意,不过是顺水推舟。

    随口顶回一句,又颇觉无趣。

    虽然自小大到看的都是这张伪善面孔,却总期待会有不同的时候。

    今天和以往并无不同,心中那点犹豫,也放下了。

    若聂修真有慈父面貌,多关心一下去处,聂城也想与他讲讲那处世外桃源。

    不过想也知道,聂修这个人,怎么可能放弃手中拥有的权势。

    就算把外界描绘得天堂一般,也只会疑心是自己定下的计谋,图他手中里那点东西。

    去到那里做平民,他是宁肯守城至死。

    其实外界好与不好,聂城并不太关心。

    能安稳活着,且与自己心中那个人在一起生活,就足够了。

    兵权移交,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最重要是聂城手上那枚兵印,什么时候递交到宫中,那才是彻底放开了剑柄。

    既然聂城已有心放权,聂城便安心等待,不想显得太急又引人反感。

    到告辞离开时,他终于想起问问聂城去处。

    “边界转转,先寻寻矿脉,然后在地下找一处栖身之所。如今异兽奔入城外,都贪中心那点力量,反其道而行,到外围或许还要安全一些。”

    聂城不紧不慢地说:“路远且艰,带不了太多人手。今天定好将手下人交到父亲这里,到了日子我才能安心前去。”

    “边界?”聂修深思,“听说边界尽头是一片死海,另一面有高山环绕,常年冰雪封顶不可攀爬?你说的地方,是……”

    “靠海的那边。”

    “哦?若是外头确能居住,你让人带消息过来,也好叫我安心。”聂修慈爱一笑。

    聂城这个反其道而行,引聂修好一番思索。

    若不是城中人员众多尾大不掉,照聂城这个说法,在外围另寻出路,或许真比困守在城中要强上不少。

    如今有人开路在先,倒是可以一边安守一边看外头状况,两不耽误。

    说到自己随口一提,就又被那个只知拿好处,不顾亲子安危的父亲存心利用时,聂城又笑起来。

    “就让他等着吧,看我这个先行军,能不能给他再找个清静地儿。”

    “总归是你父亲,小时候他不是待你不错吗?或许真只是想得份安心?”孟昕说。

    “不损害到他利益的时候,对我是还不错。”聂城指指带回的鉴镜,“这东西若还有利用价值,你看他给不给我。如果真担心,就不会拿我兵权让我离开。”

    回来时,聂修给了浩浩荡荡几车武器跟各类补给。

    说起是支持他的,其实不过是提前搬家,将皇室的东西暂时转入一部分罢了。

    他能带走的人员有限,补给能拿多少。

    至于武器?有枪无弹,就跟给了左脚鞋不给右脚一样。

    只等皇宫正式搬入坑区时,皇帝才会趿着右脚鞋,再将左脚这只收拢回来。

    “他给的这一笔赏赐,也是在逼迫我早一步交出兵权。”

    聂修这点心思,聂城自小看到大,哪还会不明白用意。

    聂修带着聂家一众,勉强能平衡荣家和荣丽身后势力,若是聂修再联合起聂城,其他势力就要多加思量,彻夜头疼了。

    起兵造反肯定是不明智的,皇帝动不得,就只有提前从聂城这边下手。

    “既然东西回了,明晚就去布置。”孟昕明白了聂城的意思,想了想说道。

    聂城的身体也恢复了三四成,虽然不能行走,但有人搀扶时站立起来没什么问题。

    孟昕本想着等好到七八成时再考虑离开的事,现在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局势不利,更不好久拖了。

    “会失败吗?”

    “什么?”孟昕不解。

    “如果通道开启,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能带所有人离开,你会做何决定?”聂城牵住孟昕的手,犹豫地问:“你会自己走吗?”

    “不会失败的!”

    孟昕又从随身包中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本日记册,翻到其中记载鉴钟的部分。

    “这是先行者留下的日记,他利用通道穿行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失败。地底还有力量波动,一年半以前的开启,距离现在并不算久,只要有好的媒介,就能重塑通道。”

    聂城还想说话,孟昕又接着往下讲,“鉴镜弄到了,剩下就看镜粉的量了。我这里存有不少,你如果能弄到,这两天再多弄些回来,只要量够,人一个都不会少。”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让他们去办。”

    聂城轻叹了口气,将握住的那只小手又拉紧了些,仿佛这样她才会一直留在身边。

    孟昕回到矿区,第一时间找到赵胜,要了几辆车出城去了山崖矿场。

    说服的工作是由赵胜完成的,山崖这边的居住环境比浅矿区要好得多。

    因为养有许多异兽,既可以食用又可以乘坐,带着一同出去捕猎也有用处,大家住了这么久,都没折损人手。

    不过这样的生活,谁也看不到未来。

    就像被抛到孤岛上一样,不知道外界状况,心悬着落不下来。

    听赵胜说能将他们带去皇家坑区做活,大家都激动起来,根本不用动员就开始收拾行装。

    对他们来说,现在是哪怕受人奴役也好过在郊野等死,特别是那些养有孩子的,更为了自己死后孩子的生活而担忧。

    至少在坑区,能讨到一碗饭吃,不用担心哪天异兽撕开围挡,睡下就再也睁不开眼睛。

    至于赵胜提到寻找新家园扣,没几个人肯跟从。

    借用通道离开的事,孟昕没有讲,只说会穿越死海,一路要冒不少风险。

    若能去到那处,就是脱换骨的新人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天堂。

    肯为了美好未来的努力的人,只是少数,跟赵胜先前估量的一样,决意冒险的加上范原重跟小原都不超过十人。

    这很公平,有付出有收获,想要安稳度日也没什么,也能安排妥当。

    一年多不见,小蒙还是认得孟昕,或者说能闻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回去的车上,孟昕抱着小蒙,小回跟范原重坐在一起,倒真像一家人重聚一般。

    “你说的地方,能有那么好吗?我从未听说。”范原重还有些半信半疑。

    “至少我呆在那里的时候,看到的都还不错。而且大家过去,也是另辟家园,那里天高地广,很容易找到栖身之所。”孟昕知道他年纪大了不太安心,解释道。

    范原重点点头,“你总会不害人,拖这些人一起去,也辛苦了。”

    “都是自己人,要走当然最好一起了。”

    “姐姐,你看,我收得很好。”小蒙拉住孟昕,指着背后小声说。

    小蒙被收拾得很干净,平时除了范原重,还有几个大婶将她跟自己的孩子们一起带,现在会说的话也多了,性格也活泼许多。

    她还记得孟昕以前给自己洗澡,认真叮嘱过,背上的小翅膀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被教得多了,小蒙也学会了将小翅膀隐藏在骨肉之下,只要收得紧,背上细缝褶皱基本看不出来。

    “包夫人有一回帮我搓到背,我躲开了,后来她就懒得给我搓澡。然后我就自己洗啦。”小蒙洋洋得意地显摆。

    天灾刚发生时,包夫人就跟着外逃的矿工们一起回了上城。

    虽然只教导过一段时间,但小蒙确实接受了一些不错的教养,不仅能说会道,一些基础的礼仪也都学会了,不枉这一场花费。

    孟昕用手摸摸后背,果然平滑一片,根本感觉不到有异物突起。

    小蒙也知道自己身上有些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味道,勤洗勤换衣,和其他孩童比起来,甚至还干净许多,一眼望过去就是最显眼最白净的那个。

    将所有人员都安顿进坑区,孟昕跟聂城一起,开始寻找鉴镜最佳摆放角度。

    鉴钟正下方的位置,是力量的最中心。

    地陷在这处最为严重,就是一个天然坑区般,从原先广场中心向下,一直塌陷进去数百米深。

    好在这些裂口,和周边坑区有些连接,提前探好方位,进行一些开掘,就能从地下直接穿进来。

    聂城坐在轮椅上不方便行动,孟昕便带着随侍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裂隙中穿行。

    孟昕一直举着那面小镜,直到镜内发生不一样的波动,隐约出现了一些海水画面时,她才停下脚步。

    直到这一刻,她的心才真正彻底放下来。

    日记册所说,果然不错。

    聂城被推到裂隙边缘,看着孟昕站在中心,头戴着矿灯,笑着冲这边招手。

    那兴奋劲,一看就是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照预想的一样,一条条安排。

    皇室矿场重新开采后,确实干得热火朝天,只是新到的那批矿工,在某日下工后回到宿舍,第二天过了时间都还未起。

    宿舍门都关得严实,有人踢破了才发现这些人居然一夜之间全部都外逃了。

    这件事非同小可,第一时间就要向监事禀报。

    结果监事人也不见了?!

    孟昕带着自己这边的人,先去到聂城那边坑区汇合,然后所有人都上了车,去往鉴镜安置点。

    四辆车加起一共近百人,聂城带了随侍和府邸中一些老人。

    他们都对聂城忠心耿耿,知道主人要前往边界寻找另一处安身之地,都不愿意留下。

    包括祝医老,在孟昕的提议下,也请过来了。

    虽然还昏睡着,但他年纪大了身边又没什么亲眷,自小照顾着聂城,带着一起过去荣养也是应该。

    多带人倒没什么,只要镜粉足够。

    孟昕按照日记册上写的二次穿行份量还多加了数倍,均分到每个人头上,有二三十克镜粉之多。

    照原理来讲,五克就足够了。

    “姐姐,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裂隙步行直到停下,牵着孟昕的小蒙看着中心处那面闪着银光的鉴镜,一脸好奇。

    “那是去到另一处陆地的门,你跟着我,一会儿就看到新大陆了。”

    站在后头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说好的外逃路,怎么尽头会是一面镜子。

    聂城坐在轮椅上,看孟昕牵着小蒙的手不松,抿抿唇,伸手将她左手牵住,就像是争宠的孩童一般。

    小蒙从后方探头,仔细打量过聂城,这才心满意足。

    这个男人被那些随侍包围着,一副寻常人不得近身的姿态。

    因为生得好看,她几次偷瞧,都没看太清楚。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也要跟她争着牵姐姐,让小蒙很有一种平起平坐的自豪感。

    随侍们拎着的箱子被重重顿到地上,大小四五只箱盖开启,闪亮亮的银粉晃花了众人眼睛。

    孟昕将聂城搀扶起来,示意杨随侍推开轮椅,“这个过去再另打一张好了,万一从上面坠下来,砸到可不行。”

    “坠下来?”

    聂城看向她,眼中满是,这个你可从没跟我说过。

    孟昕笑了笑,偏头对又杨随侍说了几句,让他将话散到后头。

    等大家都听明白,等镜面亮了,便站近些不要抵抗后,孟昕扶着聂城站到镜前。

    松开小蒙的手,示意小回将她牵好不要捣乱,孟昕弯下腰,在最近鉴镜的那只箱子上轻捞了一把。

    镜粉扬起,瞬间被鉴镜捕捉到。

    光华闪亮间,所有人都被眼前变化给惊住了。

    那面刚才还闪动着镜粉银光的鉴镜,内里竟浮现出了一片大家从未见到过的浅蓝海岸。

    耀目阳光和沙滩边星星点点的小屋,还有大片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海林,绿意盎然。

    这就曾说到过的天堂吗?

    比想象中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