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榆殿。

    筠栖站在桌案前,执笔落纸,手腕微微颤抖,她勉勉强强写了一行字,“啪嗒”一声,长笔无意从手中跌落,在纸上画下仓皇又无力的一道墨痕。

    渐渐的,她痴痴望着那张怎么都书写不完的心,眼眶泛起红来,噙着泪水,泪水迟迟被她忍着不落。

    “公主......来不及了。不如阿阮来替你代笔,好不好?”

    阿阮扶住筠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倒是先哭了出来。

    “我自己来。”

    筠栖咬咬牙,将长笔重新握回手里。

    这是一封信,一封认错信。

    筠栖自认为,三殿下还是喜欢她的。无论她多么的任性,多么的无理取闹,他都会在扶风的长夜漫漫抱着她入眠,这是她认为,她与他这些年值得回忆的一些温存时刻。

    所以,他会原谅她的吧?念在同床共枕了几年。

    即便,她烧死了他的外室......他也只是,哭了一晚,与她冷战而已。

    只是她永远忘不了他霎那显露的含恨目光,他说:妻子之位,夫妻之实,本王都给你了。你还不足够吗?

    她只是气,气他什么都给她,唯独不给她全部的真心罢了。

    她犯了疯魔受人蛊惑,把亲生母亲送入暗狱,如今她无依无靠,自身难保,她只有他了,她只能书信一封寄到扶风,恳求三殿下能与她重归于好,她才不要做盛京人人口中的“盛京弃妇。”唯有回到扶风,才能暂时保命。

    筠栖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写完那份信,明明想了很多话,写出来也只有寥寥几行,她很少在他面前示过弱,如果他还在念在她们的夫妻情分的话.....看到这份信,一定就会原谅她的吧。

    从前她每次惹他生气,她屈尊降贵,撒娇示弱,他便不再同她计较了。

    这次也一定会吧?

    筠栖写好书信,认真封在防水的油纸中。她放置在阿阮手心:“无论如何,七日之内,必须送到扶风。”

    阿阮点点头,抚慰着破碎不堪的公主:“嗯。还请公主耐心等待,三殿下一定会接您回家的。”

    就在筠栖感觉呼吸可以畅快一些的时候,门外的侍女来报,说扶风有信而来。

    筠栖心中升起一阵喜悦,三殿下居然肯主动写信给她,她唤门口的侍女将信递来。

    筠栖特意用兰花水净过手,才激动着将信拆开,目光揽过一遍,筠栖的脸色却是愈来愈苍白,手也忍不住抖了起来,啪嗒啪嗒,几颗晶莹的泪珠子跌落在纸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淡淡的墨花。

    是三殿下写给她的没错,三殿下要与她,和离......

    三殿下的字十分规整,娟秀,甚至不像是一个男人写出来的字,如同春日编写的雅集,携清风镌刻而成。

    “如果你我结亲是一场错的话,我认为没必要再错下去了。”

    这是他的理由。

    筠栖明白了,三殿下从来都是恨她的,从来就没有原谅过她,烧死的人是他少年时的挚爱,他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原谅他。从头到尾,都是她夺了他的自由、情爱,就算他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不过是将恨意压在心里罢了,最后越积越多,一举爆发。

    “我的心已经跟着阿妩死了。筠栖,其实,我真的恨你。”

    三殿下是一个隐忍至极的人,写下“我真的恨你”,该有多恨。

    筠栖失神落座,趴在桌案上痛哭起来。她知道她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然而有一天,默默惯着她的人走了,愿意惯着她的人不再惯着她,剥离公主的光环,她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的人。

    “公主,皇上有令,唤您去陇烟殿。”

    门外传来刘福锦的声音。

    此时,院中丹桂早就落尽,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树丫,坠着冬露,漏着寒风,诉说着,那年树下醉酒沉睡的少年不过是误闯进来的一场梦而已。

    惊鸿一瞥后,她妄想要做少年唯一的挚爱。

    对于她来说是美梦,可对于少年来说,那是噩梦的开始。

    徐雁雪的认罪书传入陇烟殿的那一日,裴谨就病倒了。

    或许是真相来的太突然,这么多年,他将杀妻仇人宠在怀中,赐她荣华权势,让她代替虞姝做后宫最尊贵的女人,虽说他未曾立后,却也不是没有想过,待他死了,念在多年相伴情意,要追封她为后,与他一同入陵。

    最痛心的,还是他的女儿——他几乎将最温柔的父爱都给了一个与他没有半点血缘的关系的人。她想要的他从来都要想办法给,她想嫁的人,他想办法替她谋。他曾经觉得筠栖太过任性,脾气差,喜欢苛责宫人,喜欢对长辈不敬,喜欢挥金如土,等等,他都没有因此责怪过她,因为他觉得她是虞姝的女儿,要好好补偿她,宠着她。

    然而事实呢,他真正的女儿,却被她当作祸水祭了天?当真可笑。

    可悲。

    徐雁雪写完认罪书便在暗狱之中自尽了,裴谨下令,鞭尸、割肉、烧骨、将她肮脏的灰烬洒在城郊的乱葬岗中,要她也做孤魂野鬼,要她死了也要为虞姝赎罪。

    筠栖,筠栖虽是不知情的,但是能让她顶着公主的名号死去,已经是念及在多年的相处情分。现在裴谨想起这些年她承欢膝下的画面,都觉得恶心......

    他真正的女儿,一天清福都未曾享过,身份卑微,卑微到连他宫中的侍女都不如。那是贱籍啊,她有什么罪过呢。过着如履薄冰的艰苦日子,还被他亲自下令杀死。

    作孽。

    裴谨绝望地躺在榻上,怀里抱着的是怀姝冰凉的灵牌,他把灵牌捂在胸口,却怎么也捂不热。觉得殿外的寒冬还要冷。

    “这寒冬,还会变暖吗?”

    裴谨喃喃自问。

    刘福锦跪伏在地,心疼着流了一行老泪:“会的皇上。春天很快就会来了呢。”

    冬日清晨雾气弥漫,十米开外人畜不分。

    “老板,三碗馄饨。”

    江阙口中呵着冷气,搓着手,一屁股坐上冰块一般的长板凳。

    “今日,沈司命请客?”

    裴凝拢了拢大氅,将脸儿埋进毛绒绒的领边里,凤眸朝沈微一瞥,眸光戏谑。

    沈微垂着眼帘,鸦羽般的纤睫掩着情绪,他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凭什么?”

    裴凝收起袖子,抬手喝了一口热茶,暖流入喉,融进胃里,感觉连血液都热了起来。

    “鲛人疫一事,本王里里外外给你们密侦司打点,省了多少事?”

    沈微低头用抹布仔细擦着离他最近的桌檐,薄唇轻启:“鲛人疫一事皇上本就是让殿下主理,我们密侦司打副手,怎么说,也是我们密侦司帮了殿下不少忙吧?”

    裴凝哼了一声,似是不赞同:“多亏本王有先见之明,早早在徐氏跟前安了人。”

    擦好了桌子,沈微也淡淡抿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说:“殿下哪里都安了人,广撒网,这不是钓上了大鱼么?徐氏本来要害的人也是殿下,殿下自己帮自己的忙,也要下官夸奖一下吗?”

    裴凝凤眸一抬,瞳仁里好似渡了一层雾气。

    江阙眼看二人又要掐起来,立马插嘴道:“我来请!我来请好了!这月刚发了奖薪,我来请!”

    裴凝与沈微同时哼了一声,这是他们最有默契的一次。

    江阙想不明白,这两个人见面就掐,见面就掐,偏偏还喜欢坐在一起吃馄饨。他这个中间人、第三者当的很辛苦呀。

    “金将军回京已有多日。”

    裴凝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语调扬着意味深长。

    “所以你更要讨好我。”

    沈微如是说。

    裴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专心吃着馄饨。

    馄饨吃完后,江阙规规矩矩去付了钱。

    随后,江阙身材敏捷熟练的跳上马,俯首同沈微说道:““师兄,一起回司里吧。”

    沈微“嗯”了一声,策马跟在了江阙身后。

    司药署中,温轻轻正在帮人把脉,帮一个英俊的男人把脉。

    沈微之前一直觉着江阙穿着招摇,但同眼前的男人比起来说,简直差远了。男子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白金交织玄武的冰甲校服,两只袖口各镶着鸽子蛋大的月长石,头戴一只红玉天鸾金冠,披着一件翠羽织鲛丝的短披,从观感来看,花里胡哨的像只公孔雀。

    “呦吼,沈司命来了。”

    金子奚嘴角挂着匪里匪气的笑,眼神勾勾的挑着,满是挑衅。

    “嗯。”

    沈微如同剪雪裁冰一般的眼神掠过金子奚张扬的嘴脸,神情冷冷不变。

    “沈微哥哥。”

    温轻轻停下手里的动作,朝沈微甜滋滋一笑。而后,她低头给金子奚素手攥笔写起了药方。

    “金少将行军多年,怎么三天两头往我们司药署跑?身体这么差?你们金府军军医没跟着回京吗?”

    沈微走到温轻轻旁边的空位置顺势自然地坐下,将身子后靠在椅背上,眼帘慵懒抬起望向金子奚。

    金子奚一点也不心虚的说:“军医的医术能有我妹妹的厉害吗?”

    半个月前——金子奚还是金府军首领金止慕的独子,金子奚从小就在边沙长大,能入眼的都是肌肉莽实行至粗鄙的大汉,别说青梅竹马了,养了只猎狗都是公的。回到繁华盛京,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三千世界乱花迷人眼。花瑕街的姑娘一个赛一个好看,唱的曲儿弹的琴儿可比边沙的风声好听多了。

    那天爹爹回家,说他从此以后,就是一个有妹妹的人了,要他保护好妹妹。金子奚开心的一蹦三尺高,从他见到妹妹那一刻,人都呆傻住了——他何德何能,能有这么好看的妹妹。这样的妹妹,谁要是乱碰了,他必定打折他的腿!

    此时,金子奚瞪着面前慵懒坐着,悠闲喝茶,笑眼望他的男人,心想:有机会,一定打断他的腿!

    “哥哥,一定要按时喝药噢。”

    温轻轻用纤纤柔夷替金子奚抓好药,细心包好,交到他的手上,一双杏眸清润绵绵仿佛能漾出水来。

    金子奚笑着点头:“知道啦,真是哥哥的好妹妹。”

    沈微似乎不习惯有男人这么亲昵的同温轻轻讲话,轻咳几声:“金少将,看完病就可以走了。后面还有其他病人。”

    金子奚扭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挑着眉头说:“哪里有其他病人?本将军多和自家妹妹说会儿话怎么了?你还没娶了我妹妹,你得瑟什么?”

    金子奚用拳头搓了搓了掌心,态度一下子就横了起来。

    他可是初生牛犊靠着蛮横凶战沙场向来不怕盛京权贵,也看不起盛京权贵。

    但是他从不知道面前的男人蛮横起来是什么样子。

    沈微忽而笑了一声,脸上浮着丝丝冷意,他抬起眼帘,鼓了下掌,幽幽地说了一句:“金将军好生厉害。”

    ——下一句:“那就别走了,晚上留在我们密侦司吃饭。听闻我们金少将喝酒是千杯不醉,我们密侦司凋零的桂树下埋了好几坛桂花酿,不如一起来尝?”

    沈微才懒得和金子奚计较,在他眼里,金子奚和江阙一样,都是——小屁孩儿。

    他总不能和他打一架吧?把他打伤了多不好。好歹是小舅子,喝倒总行吧?

    金子奚:???

    金子奚都准备好和沈微打架了,结果沈微留他吃席喝酒是什么操作。

    “行吧。”

    金子奚勉勉强强的同意了。

    此时,沈微笑着看了温轻轻一眼,温轻轻也笑着看了沈微一眼。两人的对视,擦出了淡淡明亮的星火。

    金子奚多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行了,本少将去找江司长玩儿。”

    “妹妹,你小心点。”

    金子奚走前回头还担忧着望了温轻轻一眼,心想,自家妹妹那柔弱的身子骨,沈微一手就能给捏碎了。沈微一看就像是个喜欢打老婆的!

    果然,金子奚一出门,沈微就顺势把身前的女人揽到了怀里,抱坐到了腿上。

    温轻轻朝他硬实的胸口狠狠锤了一下:“沈司命,请注意行为举止,这里是司药署。”

    “整个密侦司都是我的。我怕什么。”

    他话是说的没错,温轻轻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微皱了皱眉头,五指按着额头,叹了口气:“再说,我是来看病的。头疼。”

    自从解了离魂蛊,他就落下了后遗症,总喜欢头疼。时不时就传来针扎一般的细密疼痛,让他十分困扰,找杜庭诀看过,杜庭诀也只是说需要经常按摩,配合吃药才能慢慢调理过来。

    “我给你揉揉。”

    果然,温轻轻立马就心疼起来,她用两根食指的指腹贴合上沈微的太阳穴,缓缓帮他揉了起来。

    “舒服吗?”

    温轻轻低眸与沈微对视,此时的沈微早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望向她的目光一片温烫。

    他说:“嗯,好多了。”

    “如果能吃点甜的,可能会好的快一些。”

    沈微的睫毛颤着眨了眨,泛起浓浓的笑意。

    “好啊,满足你。”

    温轻轻侧身从桌上拿起一枚小小的奶酥酪,迅速塞入沈微口中。

    “这个甜。”

    她说罢,还无辜一笑,有够把沈微气的。

    沈微气她明知道什么意思,还给他塞了奶酥酪来。

    一点都不乖。

    温轻轻瞧着眼前的男人两片薄唇半含着那只奶酥酪,眼睛定定凝视着她,那里平日装的是冰雪寒霜,此时。却含着柔软酥骨的情意,好怕下一秒就会流出蜜浆来,在眼尾划过一丝狡黠的光亮后,沈微将嘴里的奶酥酪往她口中送了一半。

    舌尖轻轻往前一顶,奶酥酪就在口中碎开来,润着清甜的滋味,缠绕在口齿间,渐渐化成一滩蜜浆。

    温轻轻“唔”了几声,有蜜浆从口中露出,都被他尽数舔了回去。

    男人灵活地挑动着她的味蕾,搜刮着她腔壁存留的每一寸奶味儿,他的喉结微动,吞咽着极致的甜意,直到吃完一整只奶酪酥,连渣都不剩。

    “好甜。”

    沈微脸上挂着浓浓笑意,眼神温柔又戏虐。

    “沈微,你!”

    温轻轻抹了抹嘴巴,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头好像不怎么疼了。”

    沈微把双臂背到后脑勺后,又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之上,挑着含情目望着她,语气颇为悠闲自在。

    “早知道你没安好心。”

    温轻轻脸上薄薄地泛着一层红茶稀释后的颜色,她低头整理着药草,遮掩着羞意,试图让自己一颗小鹿乱撞的心平静下来。

    “这里进出好多人。你不怕被别人看到了。沈司命,你怎么能公事私办呢?你这叫,调戏下属!”

    温轻轻回眸瞪了沈微一眼,给他扣了一个“严重”的罪名。

    这下,沈微的笑意更浓了。他现在觉得,把将来的媳妇儿安排成自己的手下是个好开头,头疼了还能来找媳妇儿要糖吃,挺好。

    金子奚和江阙在司里的大树下蹲着一边玩蚂蚁,一边聊天,金子奚一个劲儿的朝司药署的门里看。属实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见沈微出来了,立马凑过去。

    见沈微嘴角有白沫沫的糕点渣子,金子奚笑了一声:“沈司命,你是不是偷吃我给我妹妹买的奶酥酪了?好吃吗?本将军从边沙带回来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奶呢。”

    沈微罕见地露出带有暖意的笑容,他从袖子里慢条斯理的掏出帕子,细细擦了擦嘴角,故意做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是挺好吃。还有,是你妹妹喂给我吃的,不是偷吃。”

    作者有话要说:至于轻轻怎么脱身后面会告诉,不过也是简单提及。

    这里概括就是——掌梦被裴谨赐死(因为名义上联合徐弄死祸水是掌梦)——假死——脱身。

    筠栖的结局后面也会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