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鸿雁说着把第一遍茶水倒掉,重新斟了小半壶茶水,待茶香彻底浸入到热水中便倒入茶杯递了过去。

    祁祤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低头略微嗅一嗅,抿一小口细细品尝。

    “如何?”

    “醇厚饱满,有淡淡的陈香,是七年以上的老白茶了,乔师叔对师父真是有心。”

    祝鸿雁笑而不语,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品味。

    “你这些日子多在外跑动,可有听到什么传闻?”

    “不知师尊所指是哪个方面?”

    “玄清山派弟子恃强凌弱,对无辜百姓动手。”

    祁祤愣了一愣,随后皱了皱眉,迟疑道:“未曾听闻,莫非是师兄他又……”

    祝鸿雁点点头,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前些日子,仓钧派的徐长老派人来传话说有自家弟子看见岳华在假借除祟之由对平民百姓施以暴力。”

    祁祤道:“应当又是哪个北燕的财主在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师兄看不下去才会如此愤怒,失了分寸吧。”

    祝鸿雁放下茶杯,道:“我原也以为是如此,可这回不一样。听说这次不过是一个当铺伙计做事出了差错,老板在训斥伙计的时候说了句‘南越遗留下来的蠢货’,被岳华听见就挨了一顿毒打。这还是恰好被路过的仓钧派弟子看见了我才能知道,在其他看不见的时候,不知岳华又做了多少这样的事?”

    祁祤惊诧道:“怎么会这样,这些年来朝廷对南越旧民的安抚政策百姓有目共睹,不少寒门出生的南越人如今都当上了高官,与北燕人共同谋求大燕的发展,为何师兄一直放不下对北燕旧民的仇恨,如今反倒越来越深?”

    祝鸿雁顿了顿,叹了口气回忆道:“因为他的父母,当年就是在北燕地主的压迫奴役下双双丧命的。”

    祁祤听闻一惊:“怪不得师兄他……”

    祝鸿雁点点头:“所以我才会一直留他在山中不让他出去,直到近年两国旧民的关系有所缓和才放他下山,没想到还是因为个别人的缘故激起了他的仇恨。”

    祁祤沉默了片刻,问道:“不知师尊是如何处置师兄的?”

    祝鸿雁沉声道:“他这已经不是头一回对平民百姓动手了。之前是因为那些人利欲熏心德行败坏,的确该略施惩戒,所以我一直没有过分追究,只罚他禁闭思过便了了。但这一次明显是他行为过激,不仅动手打了无辜百姓,还被别派弟子看到了。若不是仓钧派的徐长老将消息压了下来,败坏的就是我整个玄清山派的名声。我已经罚了他去训诫室禁闭思过十五日,每日还需领二十笞刑,通行令牌也收了,近些日子不允许他再下山。”

    祁祤道:“难怪我回来这几日都不曾见过大师兄。只是如此一来,师兄心里的怨念只怕会越积越深。”

    祝鸿雁道:“我本也想尽量缓和处理,但消息传来时几位长老都在场,我身为一派掌门不得有偏私,只能略施刑罚以正门规。等岳华从训诫室出来后,你好生安抚安抚他吧,平日里也替我多注意注意他的状态。”

    祁祤道:“是,照顾师兄弟本就是弟子应当的。”

    祝鸿雁叹了口气:“我门下弟子中就属你最明事理,要是其他三个人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能省心不少了。”

    祁祤道:“师尊过誉了,三师弟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将来定会成为玄清山派的顶梁柱。四师弟也刚刚入道步入正轨,凭他的资质,想来今后的能力也不会差。大师兄若能放下心里的仇恨,自然是我师兄弟四人中能力最强的,师尊何须忧心。”

    祝鸿雁轻舒一口气,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若真能如此,那便好了。说来五日后便是本门开门招收新弟子的日子,从前在潭衣镇安排新弟子上山的事都是由你大师兄负责,如今他在正闭关受罚,此事就交给你来做。这头一回我不要求你做得有多好,只记得一点,招收新弟子的标准必得是德行第一,资质第二。”

    祁祤领命道:“是。”

    “嗯,”祝鸿雁点点头,提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重又续上茶水,心平气和道,“喝茶。”

    杜岳华刚从训诫室出来,就见祁祤捧着几件衣物已在门外等着了。

    “来得挺早,什么时候回来的?”杜岳华一边朝着祁祤走去,一边问道。

    “差不多有十日了。”

    “来接我的?”

    “嗯。”

    “那这是?”杜岳华看向祁祤手中的衣物,疑惑道。

    “天气炎热,想请师兄和我一起去后山泡一泡再回去。”

    杜岳华笑了笑,道:“正好,在里面闷了十多日甚是乏味,我也正想去贪个凉,走吧。”

    说着伸手揽着祁祤的肩膀帮他转了个向,两人并肩沿着大道往后山走去。

    弟子们平时大都是日落前才来瀑布冲洗,因此两人到达后山瀑布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杜岳华脱光上衣就直接跳了进去,露出不少深浅交错的伤痕,脱下来的衣物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他一入水中,周围便漂染出几缕淡淡的血水,很快就随着水流逐渐稀释消散,只有他身上的伤痕依旧鲜红,触目惊心。

    祁祤在岸上看着他脱下来的衣服出神。

    “嗯,怎么不下来?”杜岳华刚潜入水底快活地游了一圈,这会儿正趴在池边闭目享受,片刻后才懒洋洋地问道。

    “……没什么,等会泡完后别急着穿衣,我顺便给你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好,那就麻烦你了。”

    杜岳华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出声了。

    祁祤本意是想让杜岳华清洗一下伤口再上药,担心泡得太久反而对伤口不利,因此没过多久就催促着他从水里出来了。替他把身上的新伤旧伤都处理好,又把事先准备好的干净衣物递给他穿上,两人便一同离开了后山。

    这会儿正是午膳时间,两人一路走一路就见不少新老面孔刚结束上午的操练,正往膳房走去。

    杜岳华看着刚从身旁经过的一个弟子,奇怪道:“似乎多了不少新面孔。”

    祁祤回道:“都是前些日子刚收的新弟子。”

    杜岳华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说道:“差点忘了,今年确实是该招收新弟子了。这些日子我不在,想来事情是你办的了?”

    祁祤心里莫名有些忐忑,顿了顿道:“噢,是。第一次做许多事情不太明白,办得不是很顺利,若是有师兄在,想必就不会有这许多麻烦事了。”

    杜岳华笑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