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周启尊疑惑,连忙反问,“看见什么?”

    那老人突然伸出手指,在周启尊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小尊……”

    小尊?

    这种亲昵的叫法,记忆里有周运恒和蒋秋琴叫过。

    叫完一声“小尊”,老人年迈柔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周启尊又听不见了。他分明看见那老人的嘴还在不断张合,老人还在说什么,在说什么?

    为什么又听不见了?

    周启尊的太阳穴突发一阵锥刺的疼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张决明坐在周启尊身边,侧过头看了周启尊一眼。

    郭青璇窝在不远处,自己对着石壁。

    她捏着龙鳞,闭着眼睛,下巴抵在自己膝头,但张决明知道她是醒着的。仔细看,她眼角隐约有些泪痕。

    龙族是高傲的族群,生息千万岁,她的伤心一定很少表露

    “谁你在说什么”身旁的周启尊突然不安分地皱起眉,喃喃出声。

    “怎么了?”张决明压低声音问。

    他不想吵到郭青璇,声音又轻又小,每一个字的吞吐皆细腻缱绻,轻柔得一塌糊涂:“周启尊?做噩梦了?”

    “疼”周启尊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

    见他一副难受模样,张决明心头勒紧。他将手心贴在周启尊额头上:“没事了,再睡一会儿吧。”

    周启尊又低低地闷哼两声,接着他微微歪过头,眉头松开了。

    再没有梦魇,周启尊脸上安静,呼吸平和,沉沉地重新睡了过去。

    “好好休息一会儿。”张决明盯着周启尊的脸看,片刻都撒不开眼。

    洞中央被张决明多加了一簇火,洞里被照应得更亮了一些。火光温柔地扑簌上周启尊的侧脸,将他高挺的鼻梁照亮,光子坠在他的垂落的眼睫

    真好看。

    能这么明目张胆,贪婪地看周启尊,太满足了。张决明不禁祈祷,如果他的时间能停在这一刻,甚至他能死在这一刻

    还是不行的。他这条命,要留着替周启尊讨债。

    若真有一天,要争个玉石俱焚,那碎去焚生的那个,也该是他张决明。

    “一切都有我。”张决明心说,“我会把最好的结果为你留下来。”

    ——靠唯有的一条性命来押注。

    张决明的指尖控制不住发颤,他压着自己的呼吸,或者是因为周启尊安静沉睡的模样,或者是被身边温热的火光蛊惑了

    张决明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轻轻刮了下周启尊鼻梁上的光。

    张决明又哆嗦着去摸周启尊的脸。那下巴上的胡茬刺剌剌的。

    真想低下头,吻他。

    突然,张决明的手被抓住了!

    张决明心头猛一咯噔,那吓得,真恨不得自己立马化成飞灰。

    可不应该。他给了周启尊灵台一点安神,梦魇驱净,鬼神难近,他正是沉睡的时候,不该这么快醒过来

    张决明僵硬地瞪着周启尊——果然,周启尊没醒。他眼睫毛都没颤悠一根。

    周启尊抓住张决明的手不放,竟还将人的手拉下来,掖到自己身边握好。

    张决明现在飞灰也不剩了。

    周启尊迷糊着说:“别闹姑娘”

    姑娘?

    张决明:“”

    原来周启尊把他当成黑桃那只扯皮捣蛋的黑猫了。

    飞灰又被周启尊这一口浅薄的梦话吹回来了点儿,堪堪凑出张决明半拉魂儿来。

    山鬼大人仅凭半截残魂入定,定着定着他心底竟又酸苦起来。这几年,自从把黑桃放去周启尊身边开始,他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认清了这个现实——他远不如一只被周启尊捡回家的流浪猫。

    世道沧桑,什么人不如狗,魑魅领主,大荒山鬼,还不及一只尚不能化型的猫精呢。

    张决明僵硬了很久,一动没动。他是能把手从周启尊手里挣开的,但他没舍得。

    他悄悄坐在周启尊身边,又斗胆往周启尊跟前靠了靠,小声说:“这可是你拉我的。”

    ——这姑且不算他丧尽天良吧。

    张决明幽幽地看向周启尊,眼神变了一瞬,只有一刹那,那清透的琥珀眼瞳似乎被点进了一点黑。

    漆黢无望的黑,像一点墨水一样散开,散开,晕开一大片,吞噬出了一个欲望的空洞。那是来自深渊的恶,似乎能扼杀掉世间一切生灵。它唯独献给了周启尊一个人。

    张决明眨了下眼,眼里的情绪褪去,他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