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祺转回头,看着逐渐远去的风梦城,不知道此去回苍青,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你御剑精进了不少。”闻忧冷冷道,而后不再刻意等着两人,很快就在前面没了踪影。

    南梦违心蒙受了这一句夸赞,看着全祺有些惊奇:“境界不高,这御剑倒学得不错。”

    当然学得不错。

    当初全祺和闻忧一同在苍青山修习,那么多人与闻忧试剑,小心翼翼,唯独全祺杀招毕出分毫不让,昂首站在高台上握着青云剑,唇角挑起笑弧。

    少年闻忧在众人面前与他打平,心中却不平,从此两人针锋相对,在苍青山分立两派,老教主调停无果,两派一度分庭抗礼。

    苍青双剑背道而驰,天下却不敢小觑。

    全祺当初何等目下无人,金陵权贵送了多少宝物被他轻慢。即使被君王皇室召见,玉树琼葩堆雪,不与群芳同列。某年战乱之时,醉里挑灯看剑,受人所托,一出手便是剑光十里静夜不熄。这些年倒是甚少理事,传说天下太平无需再造杀业。

    一个坐镇剑罚,死生独断,而今落得灰飞烟灭污秽缠身。一个窥破天命,风月不干,而今孤家寡人从此没有棋逢对手。当初畏惧苍青的人,少不得看这一遭笑话。

    再也无人知道,他们曾经在寒夜里看着对方睡着终夜未合眼过,曾经练剑偷懒拉着对方下山闯祸险些同死,曾经路过花海折一朵花当薄礼相赠。

    当年下苍青山的路有三千六百七十二青瓦,御剑下去一来一回,即便再愚钝,也该记得御剑诀了。

    可惜好景不长,月不能昔昔成玦,人不能事事圆满。

    今日飞升失败不在他意料之外。某年因为立场分道扬镳,不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

    全祺心想,几百年前的事,当时就不在意,如今更不会放在心上。

    几日之后,他们到了苍青山。

    苍青山前面有一片瘴气林,全祺少年时没少在这上头吃苦头,现在这上面竟已修建了灵石栈道。

    见全祺惊奇,南梦解释道:“你好歹是个修士,应该知道当初我师兄……我师兄离开苍青的事吧?”

    “全祺?”全祺顺着他套话。

    “对,”两人御剑从灵石栈道上山,南梦说,“当时师兄剥下通身苍青武学离开,经过瘴气林险些死在里面。没过几日,少教主回到苍青得知此事,当时尘埃落定,难挽狂澜……便修了这栈道。即使师兄真成了一个凡人,也能踩这青云梯回来。”

    “可惜,”似乎想到了什么,南梦垂目,“没有那一天了。”

    第四章 屠龙(四)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苍青山正如杜牧诗中景色,此时春寒未褪,草木葱葱。它位于十大主城之一错春城的郊外,占地极广,弟子无数。

    在山中拾阶而上,全祺看见守门弟子身旁,依然立着他当初学剑刻下的巨石,有些疑惑。

    南梦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我师兄学剑伊始,还是半大垂髫,拎着有他大半高的青云剑,在石头上刻下这四个字。”

    ……

    当时南梦也不过孩童,日日跟在全祺身边,看到全祺拎起青云剑,崇拜道:“师兄,你已经在习剑了吗?”

    全祺道:“一惊一乍,谁要做你师兄。”

    “可是少教主嫌我聒噪,”南梦努力推销自己,“师兄,我不日就能突破浩然境了!”

    全祺没有理会,他早已经是星辰境,浩然境也不过是他几年前的境界。他和闻忧一样,生来就是天才,突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南梦看着他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刻得认真,忙凑过去看。上面落下歪歪扭扭四个字。

    天下第一。

    “师兄,你字真好。”南梦下意识道。

    “不愧是我师弟。”全祺说。

    ……

    “我记得这石头,已经被老教主劈碎了,说他……”

    ——心比天高。

    南梦惊道:“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全祺随意敷衍。

    “是啊,不过少教主习得秘法之后,就回溯光阴,将这巨石恢复如初,”南梦说完,又想到了前几天,“只是不知道之前在风梦城时,为何会失败。”

    “天道无常。”

    南梦挑眉:“你这家伙,才到我七八岁的境界,说话倒像个高手,老成得很。”

    少年目光平静,并不因为修为差距而自惭形秽,头发用南梦新给的发带束起,银河倒坠。玄衣如墨,衣袖绣了苍青山一朵血滴子花。附近经过的弟子们频频投来目光,碍于南梦护法在,也不敢细看。

    南梦带着人回来,任务完成,不便再久留。闻忧没有说怎么处置少年,南梦虽然不至于因为迁怒而公报私仇,却也犯了难:“是押你,还是给个弟子居处?”

    关押的话,到底闻忧没有发话。若是让他好生居住,又不像对待间接导致全祺之死的人,南梦自己也不平。

    不知想到了什么,南梦眼睛一亮。

    全祺抱臂打量周围,一草一木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甚至还留着他当年许多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