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其实并不确信,但是眼看秋城杀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不得不再拿出半吊子水平来装神弄鬼。

    不知道配合的人有没有成功。

    烛火通明。

    秋城杀低头,看到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根被温水泡暖的木头,浸软了才像是抓着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国师道:“天机不可泄露,人死不能复生。我早就告诉过陛下不可强留,怎么会……”

    浮玉抬眉笑了声。寂静的姑苏寺里,少年人的讥讽颇为明显。

    “够了,”秋城杀冷下眉目,“你可以离开盛京了。”

    国师还想再辩解什么,已经被御林军客客气气带了下去。

    秋城杀扔了手里的木头,遣散随行的人,独自走出了姑苏寺。

    盛京十里长街,依旧明灯满路,打更人剪烛,蹦溅出烟火般的灯花。

    许多年前,秋城杀独自经过这条路。那天是浮玉父母忌日,浮玉一向回来得早,忌荤忌酒。听人说浮玉小师父醉倒长安街的时候,秋城杀还以为是幻听。

    那是个春夜,长安街的桃花开了,落得袈裟上簌簌。他策马过来,带着人回到姑苏寺。

    第一次清晰喊出的是浮玉的名字,春日里摘的第一朵花放在浮玉窗前,在秋城杀还不明白什么是爱欲的时候,所有的有关于春日的东西,在脑海里都和浮玉挂钩。

    秋城杀坐在长安街上。想着明日早朝,其实早朝时,他想到的也只有春天时浮玉带回来的冰糖山楂。姑苏寺里修习生活清苦,但是浮玉在的时候,清苦的草木就变成了杜鹃花香。

    尽管秋城杀厌恨那些乐衷于编撰情色的人,但是有时候,他也会想到浮玉,是不是佛经檀香之外,是不是血海深仇之外,也有少年人偏爱折花的痛快。

    长安街的高墙上,一个人影坐着。

    这个世界没有鬼神之说,浮玉很清楚,因此他只是暂时留在这里,没必要相认徒增烦恼。

    远远看了一会儿,浮玉跳下高墙,牵着从姑苏寺带走的私人财产——青牛,进了夜色之中。

    秋城杀抬头时似乎瞥见一个人影倒骑青牛,身形与记忆中略有差别。他不由得握住了腰间玉牌。

    浮玉骑着青牛从小路出盛京,谁知半道上,整个盛京封城,到处都有御林军搜寻着什么人。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很快换了条路,青牛却走累了,到护城河边去喝水。

    为了避免目标太大,浮玉只得松开青牛,藏身到角落里,等着牛喝完水。

    然而很快,御林军就围住了青牛,浮玉等了一会儿,只见人围得越来越多,没有离开的意思,放弃了青牛转头就要离开。

    “你牵走了青牛?”一道声音道。

    浮玉不回答,接着往前走,已经被拦住去路。

    秋城杀平静道:“是你。”

    “陛下怎么来了?”浮玉装模作样,“是在抓捕什么逃犯?”

    “只有浮玉能坐上青牛,”秋城杀说,“其他人会被甩下来。”

    “什么青牛?”浮玉刚开口,御林军就给他把青牛牵了过来,只得改口,“我不认识。”

    秋城杀没有再问他,直接从后面带着他坐上青牛,而后又说了一句:“是你。”

    不等浮玉再说话,秋城杀笑了笑,转头吩咐国师不必离开盛京,可以官复原职。

    “等等,”浮玉闻言立刻道,“听信怪力乱神子虚乌有是昏君作派。”

    “你不喜欢,那就算了,”秋城杀收回了话,“走吧。”

    ……

    怎么说呢,这样好像也没有很励精图治千古明君。

    浮玉看着盛京两道景色在青牛上倒着走,灯火里御林军收队,有百姓在护城河边放花灯。烟火的声音偶尔响起,像是晴天里一声雷霆。

    算了。

    国师灰溜溜离开了盛京。第二天,宫中多了个悠闲地倒骑青牛的闲人。

    细雨滴到天明时分,长阶上抱灯看未央宫外的杜鹃丛。浮玉可以在太和殿留一整日,却流连落英满地的楼阁明堂。

    秋城杀立在桃树底下,夜晚长阶上满是烛火滴落下来的暗光。他握着长弓,射落头顶未落的桃花。

    明光在眼底一掠,又沉入昏晦。一个身影跪在后面开口:“已经查到……”

    他忽然抬手,声音止住。

    一个人背着手抵着后脑,在桃树上,月色清霜如雪。

    “我已经知道了。”秋城杀说。

    盛京多乱事,各地蠢蠢欲动,背后是兵部尚书府和浮玉的动作。秋城杀早就知道,只是没挑明,耐心等着某个时机。

    桃树上的人,黑色衣衫上满是夜霜桃花,宫中侍卫的佩刀被他随手扔在边上,一俯身,黑衣仿佛沉进了夜色之中。

    “今日宫中夜宴。”

    “来找你去猎鹰。”秋城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