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一开始,高涵便不再上前线,他把棋子布在自家的初始点附近之后就不再动了,把行动机会都给了高兴健。

    与此同时,高兴健的策略也变了,他不再朝着白狐的大本营而去,而是像臭皮糖一样跟在余深和梁卿书的后面,一边找机会对他们发动进攻,一边不停地下注买棋子。

    这些当然都被余深看到了,不过他并没有多加理睬,继续沿着自己定好的路线往前走。

    余深的轻骑兵速度天生就快,发动技能的时候,它的一步等于别人的两步,而梁卿书的战斗牧师能力一般般,跟在他后面,就像一只蹒跚学步的小鸡仔一样,偶尔会被高兴健打回去不说,还要时不时停下来跟高兴健打打筹码战。

    这么几个轮次下来,他和余深之间竟然已经有了不小的距离。

    这种情况,比起上半场,他们的配合明显打得差了很多,给了高兴健不少可乘之机。

    说什么来什么,没过多久,高兴健阵营里的一枚枪骑兵就横在了余深和梁卿书的面前。

    这枚枪骑兵,是高兴健刚才花了大力气从梁卿书手里抢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高兴健突然对棋子的下注力度大了很多,大有一种不把棋子抢走就不罢休的气势,这枚枪骑兵也是梁卿书在那个时候输给他的。

    枪骑兵的功能很是强大,可以攻击直线距离2~3个格子之外的敌人,而倒霉的是,他和余深的棋现在都在这个直线距离上。

    可以预想到,下一步,高兴健的枪骑兵连动都不用动,就能贯穿他们白狐最强的先锋军队。

    生死几乎就在一念之间。

    就在这种情况下,余深当机立断连续发动技能,先让轻骑兵跑了出去。

    然而,这一下子虽然是让轻骑兵跑到了安全地带,梁卿书的战斗牧师却被孤零零地留了下来,不得不独自面对高兴健的刀剑。

    梁卿书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开始思考局势。

    他不蠢,一眼看出余深现在是想要弃卒保帅,让战斗牧师去送死替轻骑兵扛这一刀。但问题是,扛了刀之后呢?

    战斗牧师有个技能是,受死前可以从自家备用棋里找一枚来当替死鬼,但是究竟用哪一枚棋子替死,或者到底要不要找替死鬼,这些余深都没告诉他。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余深所在的瞭望台方向,但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弥漫的黑暗仿佛吞噬了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和信任维系,让梁卿书感觉这棋棘手起来。

    “真麻烦。”梁卿书不耐烦地吐槽了一句,要是能交流还好,不能交流,游戏瞬间就成了猜猜乐。

    “会长……”越松小声地在屏幕里提醒他,“您该走棋了。”

    梁卿书没回答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撑在桌子边缘,从保镖手里拿过棋子,随便地把它挪了一步。

    这一步当然躲不开高兴健的攻击范围,不过梁卿书也没在意,落完棋后,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用来下筹码的平板上,首页是关于本次游戏规则的强调。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条规则上停留了几秒,眉毛轻挑,对于余深的良苦用心骤然回过味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梁卿书都在保护余深的轻骑兵,其他时间则跟高兴健继续打筹码战。不过他没高兴健那么疯狂执着,对于下注是能下就下,不能下就放弃,好像突然对用钱有了心理负担一样,作风大改。

    而这样的结果,他买到的多是一些攻击力不强、技能也比较鸡肋的棋子,唯一的好处就在于,它们的价格不高,相比于高兴健花钱买的那些速度敏捷、战斗力强大的兵种,它们几乎没花什么钱。

    本次游戏一共就32枚棋子,除掉场上用掉的那些,兵库里就只剩下20枚不到,梁卿书和高兴健这么你来我往地抢一下,很快就见了底。

    等到见底的时候,场上的形势也差不多走到了最后。

    余深依旧是一马当先,不日就要冲破高涵的防线,但是他的后面紧追着高兴健的百万雄狮。

    而梁卿书的棋子也被高兴健又一次吃掉了,只剩下了余深一人在场上孤军奋战。

    现在就看,是余深先突破防线,还是高兴健先冲过来制住余深了。

    就在这时,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余深忽然放弃了一直以来被梁卿书拿命护着的轻骑兵,不再碰它,而是转而在旁边立了一个小小的军旗。

    这一下子让很多人都瞪直了眼。

    军旗?军旗有什么用?军旗是不能移动的,只能立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余深这是在干什么?

    这不是把好不容易夺取的速度都浪费了吗?这样的话,梁卿书千辛万苦护着轻骑兵到这一步的意义都没了。

    只有梁卿书看到余深立起军旗,轻轻哼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对余深的这一步大跌眼镜,但他记得,军旗虽然不能动,却可以指挥五个格子之内的友军,让友军额外移动一格。

    而这个游戏还有一个规则是,每次玩家出兵的时候,可以布置在同伴的棋子附近。

    这个规则因为太过于平常,从游戏开始到现在,都没人想着去活用它,只想着去遵守它。但它到了关键时刻,爆发出来的潜力却是惊人的。

    接下来一连串就跟变魔术一样,也让所有人看到了奇迹般的一幕。

    余深上了军旗,利用出兵的规则,距离黑鸦的大本营近了两格。

    梁卿书随后出了枪兵,距离黑鸦的大本营再近两格。

    高兴健往前两步去追。

    余深用军旗指挥枪兵往前,之后梁卿书自己也走了一步,枪兵共前进两格。

    高兴健再追一步,打掉了余深的轻骑兵。

    梁卿书的枪兵继续前进,彻底逼到了高涵的正前方。

    ……

    高涵现在手心里都是汗,自从退回前线之后,他一直都没有过动作,只让高兴健一个人行动。

    本来觉得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但没想到眨眼间梁卿书就冲锋到了他面前,不给他任何防守的机会,而且用的还是阴险狡诈的枪兵。

    而偏偏在这个游戏里,枪兵是万万攻击不得的,任何人只要攻击,自己的棋子也会跟着一起魂飞魄散。

    高涵发觉自己守不住了。

    如果是轻骑兵一路冲过来,他还可以放心大胆地吃掉轻骑兵,然后继续守护黑鸦的大本营。

    但是余深却巧妙地用军旗和规则,把轻骑兵和枪兵搞了个位置互换,这就让他的防御立即应声瓦解了。

    虽然余深能赢了游戏也是好事,但又一次这么碾压式地死在他手下,还是让高涵有些心情复杂。

    而此时高兴健也意识了过来,高涵已经守不住了,如果要守住,就必须要狂战士这种有两条命的棋子才行,而他还必须要快点把余深的军旗打掉。

    而现在场上的狂战士,一枚因为走得太慢,高兴健把它抛在了后面,目前赶不过来,而另一枚,则在梁卿书的手里。

    ……在梁卿书的手里。

    这一意识让高兴健不自觉地瞳孔放大,失败来的太快了,他差点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就要输了,看着棋盘出神了好久,都没动作。

    又过去了好几分钟,高兴健旁边的话筒里传来了越松的声音:“喂,高老师,你人还好吗?”

    高兴健瞪着话筒,没出声。

    越松当然知道他是故意不理人,也没在意,继续道:“高老师别伤心啦,我一直在看着棋呢,我都没想到军旗还能这么用,这波输了,你不亏哈。而且我不是说了嘛,你输了就只用还2000万的60%,根本不亏钱的呀。”

    “哦,也不对,你已经把2000万都花得差不多了,那这样的话,你还是要倒赔我们1200万。唉真可惜,赌博伤身,您怎么就不听呢?”

    这话里的嘲讽意味实在太明显了,高兴健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过了好几秒才咬牙切齿地道:“你们自己出的游戏,赢了不是很正常?”

    “您要是这么想也可以啦。”越松不太在乎地道,“对了,我们会长说想跟您通个电话,您要不接一下?”

    这话说过来就是通知了,高兴健没有拒绝的权力。

    一个保镖迅速端着一台手机走到他面前,强迫他俯耳去听。

    电话里,梁卿书的声音不像越松那样把嚣张和嘲讽都写在了脸上,依旧慢条斯理的,却更加瘆人:“老师,恭喜。”

    高兴健:“你有什么好恭喜我的?”

    “因为游戏还没有结束,你还有翻盘的机会。”梁卿书给他提了个建议,“我这儿有一枚狂战士,只要有它的话,这盘棋你就不会输。怎么样,要不要来跟我做个交易?”

    “呵。”高兴健知道他要说什么,“你想天价把狂战士卖给我?你在想什么?一盘棋而已,我还没脆弱到这个地步。”

    “不需要天价。”梁卿书的声音很平和,“就10万,一枚筹码,怎么样?”

    “一枚?”高兴健愣了一下,不由开始在心里盘算,但是他怎么也猜不透梁卿书的心思,并不敢答应。

    “一枚筹码都掏不出来吗,还真是无聊。”高兴健听到梁卿书语气遗憾极了,就像是努力花钱却买到了一个不好玩的玩具,“我还以为这个游戏玩到最后,哪怕是狗都会有点长进,你却一点进步都没有,连机会送到你面前都不敢把握,跟你下棋真是浪费时间。”

    高兴健大怒:“小兔崽子,你他妈说谁是——”

    但他的“狗”字连音都没发出来,旁边的人就猛踹他的腿弯儿,让他差点跪了下去。

    高兴健表情狰狞,阴惨惨地笑了一下,道:“你很得意?不过我觉得我输了也没什么,别忘了,你们学生会活动资金的使用权还在我手里。”

    “是在你手里吗?”梁卿书佯装不知道,“那不是在高涵手里吗?”

    “你是真蠢还是假蠢,”高兴健恶毒道,“在高涵手里,跟在我手里有什么区别?”

    梁卿书没有回答他这自大的话,听完只冷笑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因为拒绝购买狂战士,最后黑鸦完败于白狐,越松宣布了游戏结果,并按照事先说好的,要求高兴健归还2000万筹码的60%,以及在利息的协议书上签字。

    对此高兴健没有太多异议,虽说输了游戏有些不爽,不过只要他还能从学生会取钱,输多少钱都根本无所谓。

    散场的时候,保镖们受命带着高兴健离开会场。高兴健一把揉烂了协议书,在离开大门之前听到了高涵叫他的声音。

    “舅舅。”

    高兴健转过头去,看到高涵双手插着兜,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一样带着兜帽,微小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有一种疏远的冷漠感。

    不好的预感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上高兴健的心头,他瞪着高涵说:“妈的,今天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倒霉。赶紧跟我回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说罢他就要去拉高涵,却被高涵后退一步快速躲开。

    “舅舅,”高涵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很疲惫,“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的,我已经放弃了学生会的资金使用权,以我自己的名义。你在游戏中欠的所有钱,都只能靠你自己去还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不亚于晴天霹雳,高兴健差点被劈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道:“什么?”

    “意思就是,”高涵盯着他,目光灼灼地重复了一遍,“你完了,高兴健。”

    仿佛被大雨淋得湿透,巨石哐进大海,高兴健拼命消化着高涵的话:“你说什——”

    他骤然反应过来,要说的话戛然而止,接下来出口的全是暴风雨一般骂人的难听话语。他还拖着受伤的腿要上前殴打高涵,但立刻就被身强力壮的保镖们拽住,押着他往城堡外面走。

    “妈的妈的,他妈的!”高兴健气得简直要脑溢血,出去好远还在骂街,“高涵你个小二逼,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敢这么对我说话?你他妈死定了知不知道?”

    高涵听着他骂,只当这是败家犬最后的咆哮,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他知道,这以后高兴健会因为欠下巨额欠款而无法继续在晓中担任老师,也没有银行会借钱给他,他下半辈子都只能活在狭小|逼兀又肮脏的世界里,为了几块钱每天累死累活地奔波。

    他们今生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压榨自己多年的高兴健被干掉了,高涵心里却没有轻松和窃喜,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从今往后,他就不能再向以前那么大大咧咧的了,没了家族庇护,今后他和姐姐的日子未必回好过,如果不想完全仰仗梁卿书,万事就要依靠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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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高兴健最后几近发疯,越松只能让保镖赶紧把高兴健拉下去完事。

    高涵站在棋盘上,直到看着高兴健的庞大身影消失了许久,他还没能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