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礼却不慌张,他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比起宁德帝来也年轻不到几岁。“陛下年岁大了,咱们都知道他属意楚王,但许多事他已经力不从心。与其在陛下面前争宠讨巧,倒不如让孩子们在朝臣面前露露脸。咱们洛国宗室一向子嗣单薄,男丁就是最大的竞力……”

    延庆宫内,天子换上一身便服,披着蓑衣,领着儿子在湖边钓鱼。好奇的鱼儿瞧见饵食,正待上钩,皇帝却晃了晃手中鱼竿,将鱼惊走。

    朝中人都觉得他这个皇帝活不久了,开始重新站队。面前幼子才五岁,即便聪颖,当父亲的也不敢对其轻言生死。“从前的朝代,有过几个长寿的皇帝。无论年轻的时候是否英明,在位时间越久,便越爱用佞臣……”

    “英明的君主怎会用佞臣,儿子不懂。”

    “你最好一直不懂,”宁德帝再次惊走了一条鱼,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走吧,不钓了,随父皇去瞧瞧你大哥的病,左右他也不敢吃为父送去的鱼……”

    天子不食言,入秋之前,宗学之事便有了着落。洛国宗族素来人丁不旺,宗学也便不如前朝那般长期开设。需得有适龄的孩童,由宗人府拟定好学生名单,再由翰林院推荐教员。

    皇族宋氏如今四代同堂,皇帝子嗣不丰,如今活着的只有长子宋栩和七子宋羿。宋栩生有三儿一女,清江王宋定是三代中的长子,其膝下双生的景时、景昕却非四代中最长。宋栩次子平江王家尚有一子,年已十六,却因身子不好甚少出门见人。太子宋栩身子弱,又摊上个过分硬朗的父亲,熬过了六十仍不肯撒手。皇七子宋羿出生后备受宠爱,落地封王,又被寄养在中宫名下。朝臣们自然瞧出皇帝的心思,奈何朝中派系已立,一旦废长立幼,已成的势力必将重新洗牌,便各自使出手段。

    宗族之中,适龄的孩子不过十余人,其中清江王家两名公子、平江王家一名公子三名县主、东青王家两名县主,太子一系竟占据半数。余者除却楚王宋羿,又都是女孩,只从人数上便可知优劣。宗学一事,旨在提醒天子,太子虽病弱,但子嗣丰厚,江山不至于后继无人。至于楚王,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未可知。

    宗学一事,向来由宗人府负责操办。老宗人令是宁德帝的堂弟,前年便已经病得下不来床。按理说,这事但凡有人提了,皇帝下个旨,左右宗正便能将事情办妥。但宁德帝一直装糊涂,太子家的几位皇孙又都躲着不当出头鸟。

    此时重提宗学之事,宁德帝自然不说是自己有意拖延。却是许久不曾露面的吴王主动上了折子,道自己年老体弱,无暇顾及宗族之事,请辞宗人令一职。天子自然准了,又赏下许多珍贵药材,对吴王宽慰一番。至于新宗人令的人选,宗室却犯了难。吴王退下后,再无与宁德帝同辈的亲王。向下一辈,除却太子,勉强能作尊长的竟然只有楚王。

    《太祖训》有言:“宗人令,非亲王不得任,辈长而德高者为之,帝与东宫不兼任。”楚王的出身辈分无可挑剔,德行更堪为五岁孩童之中翘楚,连太祖都不曾说过担任宗人令需得成年,宗亲们一时竟指不出有什么问题。至于朝臣,宗人令不参政,天子不能封爱子为太子,便退让一步为其争求了族长之位,此后虽任虚职,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如此收场君臣皆欢,倒也不坏。

    宗学开办,楚王宋羿借此机会,以五岁高龄受任宗人令一职,一时之间成为朝臣百姓饭后谈论的传奇。

    清江王家,宋景昕宋景时终于要入宗学读书。出门前,侧妃文氏千叮咛万嘱咐,叫宋景昕护好妹妹,万万不能暴露女儿身份。宋景昕喜滋滋地来到学堂,却没见着心心念念的白馒头,坐在他身侧的竟是平江王家那个阴恻恻的病秧子。

    各王府,皇孙们因宗人令的人选暗自欢喜。清江王小心谨慎了半辈子,此时也不禁暴露出即将翻身的得意之色。“皇祖父这是退了一步,放弃传位楚王,却也保障了他日后崇高的地位。如今连读书都没叫楚王一起,听说是私下里找了在野的博学之士教导,这是彻底断了楚王参政的路子。待本王日后……”

    “殿下慎言!”顾礼板着脸咳了一声,这老头面色阴沉,也不知又在盘算些什么。

    “咳……待得日后新帝登基,看在楚王低调的份上,也不会与他为难。况且宗人令若不失德,非请辞不得撤,楚王便始终是宋家的族长……”

    “呵,殿下未免太过乐观。太祖有言帝与东宫不兼任宗人令,却没说过卸任的宗人令不能当皇帝的。陛下这便是将人心稳住,接下来保不齐又有后手!”

    不管外界如何猜测,新任宗人令正埋在宗人府的案卷之中,被老来童心的父皇拉着与卷宗比个子。

    “我洛国皇室人丁稀薄,为何卷宗如此之多?”宋羿扶着落地的卷宗踮脚,见其上书“生男生女册”,惊讶于皇家那三两个人口竟能编撰出如此数目的册子来。

    “皇族之事,素来繁复。要编撰玉牒,不仅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也包括在内,其生母、养母位份家世亦录入其中。宗人府管理皇室,与寻常百姓家立规矩修家谱可不同。不要小瞧宗人令的之责,你如今身负权责甚重。”

    宁德帝摸了摸宋羿的发顶,见幼子软乎乎的,便弯下腰想将人抱起来。一旁德润见状忙上前两步,瞧着天子颤颤巍巍的手臂,不敢动作。“陛下,奴婢来吧。”

    “老了,老了。”宁德帝缓缓弯腰,将宋羿放回地面,只觉得两只胳膊都酸了。

    “父皇不老,是儿臣长高了。”

    宋羿翻开玉牒,见帝系一脉已传至九世,宁德帝之下七子三女,皇子末端书有“第七子楚亲王羿”几个字。这是宁德四十五年,宋羿两岁的时候编撰的。“这些卷宗儿臣都需看么?”

    “不必,”宁德帝打发宫人将卷宗收了,小太监们任劳任怨地收拾皇帝一时兴起造成的狼藉,“你要了解,却不需事事亲为。首先要学会的,便是确定哪些亲自看,哪些吩咐下面人去看,下面人或有欺你年龄小的,你可不能让他们糊弄你。”

    “是,儿臣将以宗族兴盛为己任。”

    “治大国与治小家,殊途同归,羿儿且先学着。”德润奉上新编的名册,宁德帝接到手中略翻了翻,旋即递给宋羿。“寻阳王今日递上来的宗学名册,羿儿看看。”

    宋羿双手接过名册,仔细翻开。室内本就明亮,老太监德润却担心他伤了眼睛,吩咐德林将烛台提近一些。四代子弟,算上旁支,竟只得三个男丁,其中两人宋羿不久前还见过。那对双生子相貌相似,却并不完全一样。宋景昕虽同他示好,却毛毛躁躁的,倒是宋景时看起来稳重一些。

    “明日寻阳王再来,你对他说各藩王封地的宗学也该办了。”宁德帝道:“让他吩咐下去,各地将宗族内适龄子女的人数报上来,有需读书的,不必等旨意回去,王府纪善、教授可先开始准备。”

    宋羿放下名册,理正衣襟对天子端正叩拜:“儿臣领旨。”

    --------------------

    新文开,元旦快乐~

    【1】梳理一下帝系的人物关系

    第一代:宁德帝、老宗人令(吴王),这两个人是堂兄弟

    第二代:宋栩(太子)、宋羿(楚王),第二代七男三女,没出场的都夭折了

    第三代:清江王、平江王、东青王

    第四代:清江王家宋景时、宋景昕,平江王家宋景瑞和三个县主,东青王家两个县主

    主角是宋羿和宋景昕,其他人不用care,马上就变天啦~

    第二章 变天

    年底,御驾重回禁宫。延庆宫花木繁盛、又引了活水入园,适宜避暑,却不及宫内温暖。此次回銮,皇帝将个人事物搬了个干净,竟是不打算再来。他又吩咐将行宫内逾制的建筑修整,改做亲王规制。此后,延庆宫的宫门也换了牌子,御笔亲提“楚王府”。

    宁德帝上了年纪,愈发怕冷,移驾后又被乾清宫的地龙熏得上火。倒是宋羿得了自在,寝宫内不需穿厚厚的袍子,就连德林公公从外面偷偷握进来的雪团,也停不了一会便化了,半点都不冰手。

    德林入宫前学过木工,最是手巧。宋羿学着雕了只鸟,成果差强人意。小太监王裕瞧着手痒,也捏了团雪刻画,雕出来的东西倒像只野猪。德林不敢嘲笑皇子,只将小太监拉过来好一通揉搓,被王裕塞了一脖子的雪。宋羿蹲在墙角,安静地瞧了会这二人玩闹,吩咐宫女拿好他那“大作”,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

    皇后病势沉重,早免了皇子后妃的请安,宋羿心里记挂,也不敢总去看她。他在父皇面前读书读得乖觉,却不敢在母后面前那般拼命。皇后自然是喜欢他聪慧的,却总怪天子揠苗助长,耽搁了小孩子长身体。

    宋羿到得巧,恰逢皇后歇好了午觉起身。他先将带着寒气的斗篷脱了,又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手炉,直等地龙将衣裳也烤得暖了,才入得内殿给皇后问安。

    皇后面容苍白、唇无血色,头戴靛青色抹额,身上披了件半旧的夹棉褙子,需得由宫女搀扶着才能勉强起身。“羿儿高了,过来让母后看看。”

    宋羿凑近了些,叫皇后仔细摸过自己的眉眼,这才拉着母后的衣袖坐到了脚踏上:“儿臣雕了只鸟,拿来给母后瞧瞧。”

    宫女将鸟儿放在瓷盘上捧了过来,果然皇后见了神色轻松几分,“我的羿儿最聪明,手也巧。”她待用手去摸摸那雪鸟,却叫宋羿拦住:“母后莫动,冰手。”

    皇后“噗嗤”一声乐了:“你这小操心的模样儿,也不知和谁学的,活像个老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