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议事之前,宋景昕将晋王的折子细细看了,又依着个人好恶重新组织了一番。此时当着天子的面,宋景昕好一通夸夸其谈,句句不离蒙古关系,将无法秋猎的大锅全数扣给了远在他方的异族。

    “……北关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咱们围场便不安全。父皇且想,如若蒙古今年过境劫掠,怕也就在这几天。臣等怎能因为一己喜好,令天子处于危险境地……儿臣以为,若是对北关用兵,当得一劳永逸。”

    宣庆帝打量着他的长子,士别三日,竟好似换了个人一番。往日空空的大脑,竟装得下这许多想法。“前面说得好好的,怎的说着说着便又是孩子话,”宣庆帝笑道,“可与毛卿商量过了?怎能轻言用兵。”

    宋景昕还待说什么,却忽有内侍通禀:“陛下,楚王求见。”

    “宣。”

    楚王宋羿入得殿来,先对君王行礼,又与太子阁臣一一见礼。宣庆帝待楚王一向是高高挂着的尊敬,诸位阁臣虽少见这位王爷,因着天子的态度也不敢因年龄对其怠慢。宋景昕笑眯眯地同楚王打招呼,小祖宗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这眼瞧得太子心脏“咯噔”一下,直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那宋羿全了礼节便不客套,面对天子直抒来意:“陛下、诸位阁老,不敢耽搁内阁议事,臣此行是为了宗人府办事,特来请个旨。”

    宣庆帝自然很给面子:“皇叔有什么需要,但说无妨。”

    “启奏陛下,”宋羿略躬了躬身,“臣昨日上街,见太子纵马疾驰于市。时值正午,街市上往来者众,太子纵马疾驰、纵鹰乱飞,至使百姓恐慌踩踏,所幸不曾伤人。但太子如此行为有失体统,祖训有言‘宗亲若有犯,宗人府取问明白,量刑裁夺’,因事涉储君,宗人府不敢随意上门询问,故特向陛下请求处置之权。”

    此言一出,文华殿大学士毛子儒当即跪下请罪。宣庆帝不曾料到楚王特地入宫竟是为此,方才还与臣子炫耀两个懂事的儿子,此时只觉得脸颊被人抽过一般火辣辣的疼。天子看向殿下,见阁臣们各自埋首站立,楚王也低着头等待旨意下落。宋景昕正站在楚王身侧二尺距离,吃惊地盯着告状之人的侧脸,满脸的不敢置信。

    宣庆帝咳了一声,太子这才回神,委委屈屈地去看他父皇。宣庆帝只觉得一阵眩晕,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一旁小太监见状,忙上前为天子按摩额头。少顷,宣庆帝挥了挥手,小太监躬身退了下去。

    “太子……”天子唤了一声,宋景昕忙前行两步,“认吗?”

    “儿臣……儿臣不过出去散散心,”宋景昕低声申辩,“确是策马行得快了些。”

    宣庆帝叹口气,白了傻儿子一眼,问楚王:“王叔以为该当如何?”

    “听闻太子入朝,”宋羿道,“臣请问,昨日是否太子当值。”

    宣庆帝看了太子一眼,宋景昕哼哼着应了一声“是”。

    “玩忽职守,”楚王下了定论,又转身去问刑部尚书,“请教大人,《大洛律》中,纵马疾行于闹市当判何罪?”

    刑部老尚书傅严的胡子抖了三抖,答道:“回禀陛下、殿下,《大洛律》有言,非有紧急军情,纵马疾行于市者。若伤人,人死,偿命;人伤,处杖刑并赔偿。未伤人者……杖十……”

    傅严支支吾吾地背完律令,一抬眼瞧见太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吓得呛了口唾沫,捂着嘴直咳。

    楚王却不理会这二人,面对天子回禀:“陛下,太祖有训‘刑不上宗亲’,太子擅离职守又于闹市中纵马,有失德行。臣以为,太子当写《罪己书》,张贴于市。同时禁足于宗人府内,抄写《太祖训》一月。”

    宣庆帝心道这罚得也太狠了,那《罪己书》发出去得多丢面子,于是温言商量:“太子初犯,皇叔这刑罚重了些罢。那《罪己书》,依朕看大可不必。”

    楚王却不相让:“我洛朝自创立初始,便有宣读律令之制,使百姓皆知律法。纵马伤人一事,民众皆见,若无处置便是官员失职、律法失力。太子为国储,犯错便当悔过,如此方可为万民表率。臣请陛下裁夺。”说罢竟伏地跪拜下去。

    宣庆帝被噎了一下,想要骂人又见对方是个幼小孩童,那孩童态度又万分认真,满胸的抑郁都发泄不出去。

    此时仍跪着的毛子儒发了话:“陛下,臣失职,愿为殿下代罪。”

    楚王笔挺地跪在地上,并不看毛子儒:“本王记得毛大人已逾古稀之龄,竟也老当益壮,能于闹市中御马。”

    宋景昕本待说话,听得楚王讽刺之言,竟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当即被天子瞪了一眼。宣庆帝听得毛子儒的话,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先请楚王起身,才商量着道:“太子宾客文彦斌有劝谏之责,他既失职,便由他替太子代罪如何?”

    “陛下此法可行,”楚王竟没再坚持,又道,“太子宾客是太子府属官,对外代表宗室的颜面。既要处罚太子宾客,应先罢其官职,再依律受刑。”

    宣庆帝正待点头,宋景昕却忽然跪了下来。“父皇,儿臣知错,愿写《罪己书》,求父皇不要责罚老师,也不要罢免文彦斌官职。”

    秋猎不成,儿子又被抓包犯错。宣庆帝兴致缺缺,吩咐众人散去后,便叫太监搀着自己入内休息。

    宋景昕气闷得紧,低着头跟在楚王身后。宋羿这日仍是一身牙白色的亲王常服,披着乌黑的头发,身高尚不及宋景昕的胸口。宋景昕悄悄伸出手,略比量了一下,觉得这小孩还是长高了一些的。身高增长不多,坏水儿却成倍地积攒进肚子里。

    “皇叔祖呀……”宋景昕拖着长音,楚王步子小,他便也托着步子慢悠悠地在他身后晃,“你这是要把本宫押去哪?”

    “宗人府,慎思堂。”宋羿道。

    “总要容本宫回去取几件换洗衣服。”宋景昕赖赖地说。

    “已经着人去取了。”宋羿倒是有问必答,毫不在意宋景昕的态度,“慎思堂内供有先祖排位,非宗亲之人不可入。太子此去无人服侍、事事亲躬,如此可以减少奢侈,好好反思己过。”

    无人服侍?宋景昕初闻并不以为如何,直到入夜才知独居艰难。

    【1】简单查了一下明清两代宗人府的权责。

    从地位上看,明代宗人府位列各部之首,地位高于清代。

    职权上看,宗人府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修撰玉牒。

    明初设宗人府,宗人令、宗正、宗人都需亲王担任,掌管皇族属籍、玉牒、生卒婚嫁谥葬等,但是这个部门的权力后期渐渐弱化。

    清代的宗人府责任更广,相较于明代部门建设更为完善。除了掌属籍、玉牒,还负责宗亲爵禄以及宗族子弟的教育,这些工作中很多在明代是由礼部完成的。清代的宗人府规模也更大,据记载配有工作人员二百余人。而明代宗人府是领导部门,需要在礼部、翰林院等部门借人才能办事。

    无论明清,宗人府裁决事务都需要向皇帝禀报,皇帝才是皇族真正的族长。本文中宗人令过分的权力属于私设,脑子正常的皇帝应该不会放任一个皇族大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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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话限字数,也是很难做了

    第八章 受罚

    宗人府位列于外皇城东,各部衙门最上首处,坐西朝东,隔着御街千步廊与刑部遥遥相望【1】。

    宣庆四年,宋羿在北海别苑为太皇太后服了二十七日的孝,便换了常服离开,重掌宗人府。因宗人府虽是办事的衙门,下属配备的俱是文武官员,出入内廷十分不便。宋羿上书天子,希望在宗人府内编入少数低位内侍,以便出入宫禁传达消息。宣庆帝见不是什么大事,便批准了,此后宗人府日常配备了五名内侍供职,其中一名掌事管理。

    如今太子被押送宗人府,被派来东宫通传的便是新任的掌事太监王永福。

    太子妃听闻太子被禁足,吓得慌了神。因担忧丈夫在宗人府吃住不好,太子妃收拾出一应什物,从衣衫被褥到惯用的笔墨,甚至太子常用的茶具杯盏都找了出来,只恨不能将东宫平地拔起。太子妃忙活了半日,正待同行出宫去宗人府查看情况,又记起出嫁前父亲叮嘱遇事谨慎。她心道太子既是犯了过错被禁足,阖宫上下都应低调行事。太子妃又重新筛查了东西,只挑拣了低调却细致的衣物,拿了厚重的铺盖并上浣洗用具。恰逢黄喜自乾清宫被放了回来,太子妃便写了条子,打发他以送东西为由,跟去宗人府探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