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还是冒犯了太子,需得赔个不是才是。你有什么想要的……”宋羿想了想,又道,“或者我可以答应太子一件事。”

    宋景昕终究是刚刚明确了心思,再见宋羿忐忑多于欣喜。此时二人独处,言行间免不了有几分不自在。依照他往常性情,宋羿难得低一次头,他定然得寸进尺。

    “其实也没什么……”宋景昕下意识推却,出口之后又觉得机会难得,改口道,“皇叔祖想答应本宫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以,只要本王力所能及。”

    说话间,宋羿的食指反复摩挲杯沿。宋景昕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发觉今日的宋羿很是特别。在太子殿下的印象中,楚王的仪态修养比宫中贵妇还好,很少做出多余的举动。此时发觉异常,也不知是因自己变了心态以至于观察入微,还是宋羿也生了心思才举止拘谨。

    宋景昕心下微动:“那……本宫能想想么?”

    “自然可以,”宋羿道,“并不急于一时。”

    宋景昕闷头想要扒饭,见面前只有半碗汤,端起碗将汤一口喝了。宋羿并不动筷,不动声色地观察宋景昕的反应。见宋景昕放下汤碗,他便收回目光,端正地坐着。

    宋景昕喝得急,没品出什么滋味,他仍扶着汤碗,便顺手端起了碗准备再盛些汤。只是那汤勺倒在另一方向,宋羿见状挺身去拿,舀了一勺到宋景昕举起的碗里。

    “皇叔祖别忙,我自己来罢!”宋景昕将汤盏放下,起身夺走汤勺又丢开,伸手去捋宋羿的袖子。

    宋羿这袍袖实在宽大,又没系攀膊,几乎擦到菜肴之上。宋景昕一手提着衣袖,另一手轻搭在宋羿腕上,向后推了推。直待将宋羿的右手放回腹上,才撒开袖子。

    “皇叔祖今日着装十分好看、气质出众,莫要弄脏了。”

    宋羿的身子有些僵,宋景昕后退了半步,转过半身继续盛汤,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皇叔祖今日这身打扮,是去做什么了?”

    “与同门相约去了酒肆。”宋羿道。

    “同门?”这称呼听起来颇为新鲜。

    “便是梅山书院的举子,来参加明年春闱的。”宋羿解释道,“因有一人是梅先生门下,聚会的时候便捎带上了我。”

    “梅山啊……”宋景昕想到荀宽,这人好似踩着狗屎上天了一般,升得极快,连带着提携了梅山派系不少人。宋羿近来同荀宽过从甚密,细究起来却都有正当理由。宋景昕甩了甩头,抬眼瞧见宋羿静雅的风姿,又觉得自己这疑心起得实在不该。想来是被小时念叨太多,开始疑神疑鬼了。

    “怎么了?”宋羿见他目光飘离,问道。

    “没什么,”宋景昕笑了笑,“只是感叹皇叔祖交游广阔,我却从未离开过京城。”

    宋景昕重新坐下,他清楚宋羿的脾气,应当是要对他说教两句。他等着迎接长篇大论,却不料宋羿并未深究,反而道:“储君的身上担着天下安危,只能困于宫闱之间,委屈你了。”

    宋景昕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皇叔祖言重了,我……我清楚自己身上的责任,并不敢推脱。只是实在才能有限,德行又不足……”

    “太子不必过谦,”宋羿道,“你本是洒脱之人,困于这个位置已是为难,能像如今这般已经很不错了。”

    “皇叔祖可别再说了,”宋景昕尴尬道,“再抬举下去我怕是要信了。我清楚自己没什么本事,如今连父皇都对我失望。倘若有皇叔祖一半的能力,我这太子也不会当到如今这般境地。”

    “太子不必妄自菲薄,你弓马娴熟,又习得一身好武艺,”宋羿道,“倘若生逢乱世,或是有机会开疆拓土,也未必不能成就一代雄主。”

    宋羿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对太子连连夸赞。宋景昕被夸得面颊微红,终究没敢接着话茬自吹自擂。他半掩住面,低头喝了口汤,复又发觉宋羿始终没有动筷,劝道:“皇叔祖快吃饭罢,等下菜都凉了。”

    宋羿颔首,沉默地给自己布菜。

    宋景昕知晓他吃饭的时候不喜多言,便也埋头开吃。这二人都受宫廷教养长大,吃东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连杯盘的声音都很轻。水榭中只听得见树叶沙沙响动,间或有几声鸟鸣。

    楚王府的厨子服侍宋羿许久,办事很是细心。席面上的菜都清淡软糯,味道却也可口。宋景昕吃得七分饱,见宋羿已然放下筷子,便也取过杯盏与其对饮。

    宋景昕举起酒杯,见酒色浅淡澄澈,盛在琉璃盏里,映着夕阳很是好看。入口也觉并不醉人,微甜中带着淡淡的花香。

    “可是府里自酿的酒?”宋景昕问。

    “我府中人规矩惯了,无人擅此奇技。”宋羿也斟了一杯,小口抿着。“是前月姨母送来的,我不好酒,直等今日太子登门才开了坛。”

    姨母?宋景昕略一思索,记起是北静侯夫人。这位侯爵夫人惯常低调,虽然住在京中,宋景昕却对其没有太大印象。

    有了前车之鉴,宋景昕不大敢盯着宋羿的酒盏看。他吹了口气,观察琉璃盏内酒水的波纹。“夫人可还好?”他客气地问。

    “比之从前,境遇不知好了多少。”宋羿道,“萧家能翻案,多亏太子援手。”

    “不敢不敢!”宋景昕被恭维得坐立不安,他觉得后背有些痒,只想伸手过去抓,强忍住没有乱动。

    “皇叔祖可真的别再夸我了!”宋景昕哀求道,“我不过仗着生得好,若托生民间怕只是个纨绔败家子!”

    宋羿瞧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只觉有趣。“想当败家子,需得托生富贵人家。倘若家庭富贵,当个败家子似也无不可。”

    “那岂不是天天挨家法……”宋景昕讷讷地说。

    “那便看你的败家程度了,”宋羿笑道,“倘若只是调皮捣蛋一些,也无伤大雅。只要别仗着武力,到处寻衅滋事,不说家法,国法怕都难过。”

    “还真说不准,”宋景昕道,“本宫若是托生普通人家,怕是早就离开家,到江湖上当游侠去了。”

    宋羿将琉璃盏捏在指尖,转了一圈,垂眼观察夕阳反射的光斑。“太子有当游侠的志向?”

    “谈不上志向,小时候的梦想罢了。”提起这个,宋景昕有些赧然,概因此前从未与人坦然心底的秘密。“小时候听戏文,又看了许多传奇、演义,对江湖生活颇为向往。”宋景昕咳了咳,颇觉不好意思,又道:“如今年纪大了,清楚那故事里讲得内容大概只有两分真,其余八分都是编造的。也知晓民生多艰,真正的江湖生活并不快意,绿林好汉也不似故事中说的那般有情有义,大多是打家劫舍的强盗罢了。”

    宋景昕的耳尖微红,宋羿却没有因此嘲笑他,反而很感兴趣。“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么,自然清楚当不成豪侠了,”宋景昕道,“不过我还是奢望,有生之年能出京走走,看一看外面的大好河山。”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从前我读书,一目十行,自认为懂了许多道理。荀先生却劝我出去看看,更多道理是书本中学不到的。”宋羿似是颇有感慨,举杯敬了宋景昕一盏,“祝太子有朝一日,能够梦想成真!”

    酒甜,宋景昕一不留神又多饮了些。宋羿陪着他,不一会脸颊上见了红。此时宋景昕的言行自然了许多,也壮了胆子敢盯着宋羿的脸面欣赏。

    “净说我了,皇叔祖可有什么事,小时候想做却做不得的?”宋景昕问。

    “有。”宋羿不假思索,他将琉璃盏放了下来,对上宋景昕的双眼。

    “嘿!”宋景昕傻乐一声,向前探头,八卦地问,“是什么事?连皇叔祖都难倒了?”

    宋羿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道:“小时候想当皇帝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