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渺下手不重,宋羿刚到顾府便悠悠转醒。顾明晦对他还算客气,也没用冷水泼他,还为他解开了手脚绑缚平放于床上。宋羿缓缓爬起身,揉了揉仍然疼痛的后颈,余光瞧见坐在案边读书的顾明晦。

    “殿下醒了?”

    “顾尚书?”宋羿转过头瞧了顾明晦一眼,面色并不慌张。见衣袖在被搬运途中卷了起来,他便伸手将衣袖放下去,还整理了一下压出来的褶皱。“本王竟是被你掳来的?”

    顾明晦欠打地摸了摸胡子:“殿下冷静过人,颇有英宗风范。”

    “深夜掳人,想来不是要做什么光明的事情,”宋羿坐到床边,见地上没有备鞋,却铺了毯子。他盘膝端坐,没有下床,“你没伤害本王,想来是还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顾尚书明示罢。”

    见宋羿一副冷静的做派,顾明晦便放下了书。他自桌案上拿起一个卷轴,走到宋羿面前,竟跪了下来:“今夜冒犯殿下,实属无奈之举。出此下策仅为掩人耳目,请殿下亲眼看一样东西。”

    “顾尚书是内阁首辅,又是国丈,你跪在这本王可消受不起。”宋羿淡淡地说,并不伸手去扶,“有什么话起来说罢。”

    顾明晦跪得笔直,两手将明黄的卷轴举至头顶,刚好是宋羿可以达到的位置。

    宋羿不接,目光望向虚空。

    良久,顾明晦耗不过宋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本来年纪就不小了,起身后还揉了半晌的腰。

    “顾尚书有年纪了,别动不动就跪。”趁着顾明晦揉腰,宋羿伸手将卷轴抽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熟悉的诏书制式映入眼帘,内容也同宋羿记忆中一丝不差。顾明晦死盯着宋羿的表情,见他初时还算镇定,仅读了几个字便掩盖不住震惊,此后反复将诏书看了几遍,便死死盯在一个位置上。宋羿的眼眶渐渐红了,两只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明晦扯了扯嘴角,稍退后两步,留给宋羿足够的缓和时间。

    “为什么会有这封遗诏。”宋羿的嗓音沙哑,目光仍落在诏书之上,不愿抬眼,“父皇驾崩之时并无遗诏,这个又是哪里来的?”

    “是英宗陛下交给家父的,”顾明晦沉声道,“殿下可还记得,英宗驾崩前那日,曾召家父去御书房?”

    “记得,太子太师挑剔地相看了本王许久,没中意,便走了。”宋羿道。

    顾明晦又跪了下来:“殿下恕罪,英宗便是那时将诏书交给家父,他吩咐家父自行定夺。英宗当时口谕,楚王和清江王,他可择一人辅佐。若是选择清江王,便将这封诏书焚毁。”

    宋羿将诏书放在腿上,模仿当年顾礼的目光,上下打量顾明晦。“既然太子太师选择了清江王,为什么没将诏书烧了?”

    “因为父亲还有一丝顾虑,担心清江王登位后不贤。”

    宋羿不置可否。

    顾明晦并没在意宋羿冷淡的反应,坚持将准备好的话说完:“殿下也瞧见了当下的朝堂,天子沉迷于仙术,不思朝政。太子纨绔浪荡,毫无储君风范。本来晋王殿下是有些功绩的,却是女儿身,也无法继承大统。”

    宋羿不接他的话:“今日之事,是太子太师的意思,还是顾尚书的意思?”

    “顾氏一门一心无二,只为国家。”顾明晦道。

    “嗯,那便是你们父子商量好了。”宋羿拖长了声音,“当年嫌弃本王是个毛孩子,瞧不上本王,但也没弃了本王,而是留着备用。如今发现自家的外孙不行,又退而求其次,想起本王来了。”

    “臣父子当年眼拙,请殿下恕罪。”顾明晦叩首。

    宋羿将诏书折叠,跳下床榻,穿着一身牙白色的中衣站在顾明晦的面前。他复将诏书展开,缓缓走到桌案边。

    顾明晦为了做样子,仍然跪在地上,仅用余光注意宋羿的动向。便见宋羿将诏书反转,凑近烛台,置于火光之上。

    “你做什么!”

    只见方才还跪在地上的顾明晦窜了起来,动作一大,腰部骨节拧得咔咔做响。他飞奔至书案前,一把将诏书夺过丢在地上,用衣袖拍打着灭火。

    撕扯间,桌面的烛台被打翻在地。宋羿见蜡烛被甩到了地毯上,尚未及燃起。他也不想被烧死,便从床上扯了一面被子盖在火苗上头,又随手抄来一根看似价格不菲的玉如意狠拍了几下。

    那一边,顾明晦虽拍灭了诏书的火,却见那诏书中央烧出一个窟窿。卷轴上,英宗的笔记被烧得发黑,却仍分辨得出其中内容。只有那烧掉地方,缺少的刚好是“楚亲王皇七子羿”七个字。宋羿这一烧可谓手法巧妙,遗诏仍是完整的遗诏,只瞧不出传给了谁。

    顾明晦跪坐在地上,两手捧着遗诏,欲哭无泪。他怒视楚王,那一瞬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宋羿自然瞧得出他眼中的敌意,识相地向后退开两步,寻了个安全的位置以防这老头子扑上来咬人。

    “顾尚书先冷静冷静,”宋羿道,“本王是大洛的一品亲王宗人令,若是死在你府上,及时你毁尸灭迹的手段再高明,也是很麻烦的。”

    顾明晦闭上眼,肩膀微微起伏,许久才平复气息。“你为什么?”

    “太子太傅当年便不喜欢本王,正如如今的你,因为本王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听话的傀儡。”宋羿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还是不要彼此消耗了。”

    “殿下极端了,”顾明晦盯着诏书的破口,“方才殿下实在冲动,不过这诏书也不是不能修复,只要找到能工巧匠……”

    “顾尚书应当是想要一个小儿,比如玉昭仪肚子里的孩子,又或是太子生下的儿子。”宋羿打断了顾明晦,悠悠道:“可惜啊,咱们宋家就是如此不争气,想要个孩子这般难。于是你们便想将本王握在手里,以皇位诱惑,让本王帮你们除掉太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王与顾家算是谈崩了。顾明晦深深地看了宋羿一眼,挣扎地站起身。宋羿眼见他起身费力,也不理会,背着手站在屋角。

    “事已至此,本王留在顾府也没什么意义。”宋羿道,“顾尚书想怎样处置本王,天亮之前拟个章程罢。”

    见顾如晦仍沉吟不语,宋羿又说:“不过本王还是要感谢顾尚书,让本王在父皇过世七年之后重温了一次父皇对本王的爱护。为此,本王不计较顾尚书今夜的冒犯,今日发生之事也不会对外人说……”

    第四十九章 图穷

    两个月后,玉昭仪生产在即。

    宣庆帝始终关注着这一胎的动静,他派了许多人保护,严防新生的孩子被做手脚。他这两月始终闭关,分了许多杂事给宋景昕做,皇后的权柄也从皇贵妃手中交还回去。不仅是为了麻痹东宫,也因为他的身体实在不好。事到如今,皇帝仍信不过人间的太医,只叫微言把脉,开了些温和的调理方子。

    微言也不说多余的话,知道陛下是急火攻心,需得静气凝神,慢慢调理。

    一日夜里,玉昭仪发动了。有太监报到乾清宫,宣庆帝也顾不得睡,匆匆更衣赶往咸福宫。

    玉昭仪这一胎养得太好,滋补的东西吃多了,胎身极大。她生得艰难,宣庆帝离老远便听得殿内动静。皇后到得更早一些,宣庆帝来的时候,正巧碰见皇后的宫人在廊下扭送一名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