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将军,可是从北关回来的?”那龟公问。

    朱启佑本想编个身份,在还没论过军功的时候传出集体狎妓,朝堂上怕是要遭弹劾。却不想那佟玉贵是个愣的,倒是将家名也报了出来。

    那龟公听闻是北关得了胜的将军,忙叫了老鸨出来。老鸨一见诸人,当即眉开眼笑,不仅免了每人一两的费用,连当晚的茶水点心都免费提供。

    “这怎么使得,你们还要做生意。”朱启佑连忙推辞。

    “使得使得,诸位在边关提着头征战,咱们楼里的姐儿虽上不得台面,却也想出一份力。”那老鸨堆笑着说,“平日里用不上咱们,招待诸位将军做耍的功夫还是有的。”

    眼见老鸨如此热情,朱启佑再也无法推辞,当真要往花楼走一遭了。

    好在看表演是真的看表演,众人在一楼大堂随意坐了,台上的姑娘蒙着面纱,弹琴唱曲儿。倘若有哪位客人与姑娘看对了眼,想要上楼行事,那便要自掏腰包了。

    朱启佑瞧了瞧身边的好友,牛瞳、佟玉贵、刘若钟,俱是有家室的人。别看方才他们张罗着逛花楼那般起劲,真叫他们留下来过夜,怕是谁都没有这个胆子。

    熟悉的琵琶声音响起,朱启佑抬眼去瞧台上,见是个眼生的雏妓,瞧着还没到接客的年龄。他起身离席,招呼老鸨到身前,问她:“我同你打听个人,应当是你们这教琵琶的教习,年龄不小了,有三十几岁……”

    “客人说得是白薇罢?”那婆子道,“白薇前年出家作女冠了,就在城外云稷山,客人想寻她可以去云稷山五云观。”

    朱启佑只同那琵琶妓见过一面,却也不知是不是她口中的白薇,便道:“本也不是非要寻她,只是先前听她琵琶弹得好,想请她过府的。既然她已出家,我也不便打扰,倒是劳烦妈妈替我介绍几个弹琵琶的姑娘来。你既然要请客,我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只是咱们这些为官的总不好占你们百姓的便宜,今后京中贵人府里办宴,我再推荐你们过去弹琴唱曲儿,也叫你们在贵人面前露露脸。”

    朱启佑这般说,那老鸨自是乐意得很,眉开眼笑地应了。

    看过歌舞之后,不过夜的人便离了席。朱启佑雇了几辆大车,将佟玉贵等人送回了军营。他与牛瞳是在京中有房产的,且距离颇近,两个人便相互搀扶着往家走。

    这日牛瞳做东饮酒,本就喝得烂醉,方才在万花楼又用了不少,此时已然不甚清醒,扯着朱启佑又哭又笑。朱启佑自负武艺,却也拉扯不动一个武艺更高的醉汉,两个人便在大街上来回打转。

    “可是朱、牛二位将军?”眼前映入红色的火光。朱启佑勉强拉扯住牛瞳,瞧见拦路的十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婢,手中正提着个红灯笼。

    “奴婢小鸾,”那婢女福了福身,“我家主人有请。”

    朱启佑随着她的手势去看,见一二层小楼,便在这小婢身后,明白他二人仍未走出花街。

    “感谢小姐好意,我二人今日玩得累了,且我这兄弟醉得不成样子,还是改日再做拜访。”朱启佑委婉推拒道。

    那小婢却“噗嗤”一笑,对朱启佑说:“果然叫主人猜着了,公子定然不愿来。我家主人说了,公子若是个痛快人,还是今日便上楼来罢,否则改日也不会来了。”

    朱启佑见她伶牙俐齿,心中有些不快,当下扶着牛瞳就要扰开她。那小婢却眼疾手快,一闪身来到牛瞳身侧,只见她将灯笼插在腰间,握住牛瞳的大手按了几下,方才还闹腾的人瞬间乖觉起来。

    见朱启佑上下打量自己,那小婢笑道:“献丑了,平日醉汉见得多,同主子学了些点穴的小手段。”

    “将军现下愿意上楼了么,”那小婢得意地问,“想来今晚很难送这位牛将军回府了,不如婢子帮您将他搀扶上楼,我家主人煮了茶给二位醒酒。”

    牛瞳喝了小鸾送上来的汤药,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朱启佑甚至还能听见他的呼噜声。杨善的茶技不错,朱启佑也不怕她有什么算计,坦然品尝着其中滋味。

    “天子的滋味如何?想来是不错的。不然堂堂武安侯严公的后代,竟甘愿成为宋氏走狗……”

    这女子语出惊人,即便朱启佑料得她有些来历,也不禁露出吃惊的神色。

    “你是何人!”

    “隐秘为人道破,将军心虚么?”隔着屏风,那女子缓缓开口,“将军别急着杀人灭口,妾身杨氏。”

    “你是杨公的后人?”猜出女子的身份,朱启佑更加震惊。

    朱启佑的先祖是前朝武安侯严公,武安侯严家与肃毅候朱家本是姻亲,后肃毅候一家在守卫北疆的战争中全军覆没,当时的武安侯严铮便做主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朱家继承香火,这便是大洛朝第一代武定侯朱玉林。

    严公在世时,受到当朝天子的猜忌,他却始终忠心于前朝,最终马革裹尸,不负忠贞名义。朱玉林则自幼与大洛太祖亲厚,太祖起事后,他便改投阵营,成了大洛的开国元勋。太祖感念朱玉林的忠心,封他为世袭武定侯,又赐了丹书铁劵,传到朱启佑这一代刚好是第六世。

    杨公与严公一般,俱是前朝重将。太祖起事后,遭到杨公激烈的反抗,后杨公战败被俘,太祖亲自诏安,却被杨公用暗器伤了一只眼睛。太祖大怒,将杨公下令斩首,杨家上下男子刺配、女子充作官妓。

    大洛开国至今百余年,杨公的事迹早已成为史册中冰冷的文字,坊间百姓俱不知其为何人。朱启佑有此了解,还是作为太子之时听先生讲了些前朝旧事。历代天子俱不愿打破太祖的律令,因此始终无人为忠臣后人平反。宋羿登位后做了些实质的改革,但因为杨家早已没什么名气,他也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既是杨公后人,本将今日便不追究你言语中的不敬。”朱启佑对女子说,“你既没在教坊司,便该珍稀眼前的生活。前朝之事已过百年,你好好营生,日后别再行叛逆之举。”

    那女子却嗤笑出声:“从武懿太子变成永定侯府公子,将军毫无怨言,也是这样劝说自己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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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万花楼:指路二十九章

    第七十三章 失踪

    女子话音未落,朱启佑掀翻茶盘,左脚别住桌腿踢开桌子,撑着膝盖起身近前推开屏风,去袭女子的面门。

    那女子却蒙着面纱,偏头缩肩躲开朱启佑的掌风,脚下位置却不动,手中仍捏着茶壶壶柄。

    朱启佑随着她的动作,手掌下移,转掌为指,疾点女子肩头。

    对方却仿佛会缩骨一般,眼见着骨头移开两寸。

    朱启佑的手指又落了空,他却并不懊恼,反而转点为勾,想要摘下女子的面纱。

    滚烫的茶水对着面门泼过来,朱启佑弃了面纱后退,以袖掩面,堪堪避过毁容的危险。

    再看那女子,手中却多了一条软鞭,那鞭子足有成人大拇指一般粗,表皮光滑如有鳞片,好似一条活蛇一般。

    “我这鞭子有毒,将军可小心一些。”女子笑嘻嘻地出言提醒。只见她的面纱仍然不乱,眸光盈盈、睫毛纤长,想来面纱之下的容貌不会太差。

    朱启佑没有玩笑的心情,面色是难得的冷肃:“你既说过方才那话,我便无法顾及你杨公后人的身份,需得拿你。”

    女子却不惊不怒,仍然笑着:“那就看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朱启佑没带兵器,瞧那女子功夫不差,随身的软鞭又不似寻常物件,当下转攻为守,伺机寻找女子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