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伯叹口气,弓着背,捧着脸盆手巾,摇头晃脑地走了。

    经他这么一通折腾,楚岚即使难受也没办法再睡了,睡不着躺着还头疼,他干脆坐起来,目光涣散,整个人都木呆呆的。

    自从知道雁归有可能是出逃的景国太子,他就清楚这孩子不会在这里待上太久,离开是早晚的事。

    他并非池中之物,又怎么可能困于一方天地之中呢!

    只不过……

    楚岚的视线缓慢地移动,停在那个仍旧盖着油纸的盘子上。

    是雁归做的酥饼。

    这个孩子,真是有心了……

    楚岚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养伤那会儿,雁归的悉心照料,也算是报了他给的一饭之恩,也算是……得了个圆满。

    若说他楚岚的圆满,便是战死沙场,为大虞尽忠;那雁归的圆满,又会在哪里呢?

    此一别,可能……今生今世便不会再见了吧!

    楚岚忽然觉得,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他心中一点一滴地蔓延开来,失落?难过?挂念?细品之下,似乎又都不是,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堵心的很!

    缘分浅薄,有些人注定此生不过是一个过客……

    ……

    然而,时光如水,承载着命运的巨轮一路滚滚,永不止息。

    岁月无声,万千韶华转瞬而逝,六载的光景也不过指间一缕流沙。

    南疆九月天,暑尽寒来,草长风凉,莽莽草原,蓑草萋萋。

    这日时近黄昏,大虞国域外,苍茫胡地之中却有一人牵着瘦马悠然而行。

    是一个青年,身上那一身灰白布的衣衫已经十分破旧了,整个人都显得风尘仆仆,像个浪客。此地天黑下来便有豺狼猛兽出没,凶险得很,连当地牧民都早早地把牛羊赶回家,没人敢在外等到天黑日落,这位旅人却迈着方步,牵着马走得不紧不慢。

    他牵着马缓缓而来,细看之下,这青年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伟岸,气度自华,原本就端正英俊的脸庞,又覆上了些许塞外风沙常年磨砺出的英武刚毅,一双温润的眼,映着夕阳金辉,深邃如海。

    暮色将至,一人一马停在了羌族部落门外。

    “你!不能进!”一见汉人,守卫的武士立刻阻拦。

    青年不慌不忙地施礼:“在下赵景,是来看望黎古奶奶的,麻烦兄弟禀报一声。”

    听他这么说,守卫武士立刻对视一眼,客气地回礼:“赵先生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赵景哥哥!”少女脆生生的声音突然传进耳中,抬眼看时,一个一身盛装的姑娘急急忙忙地朝部落门口跑过来,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满脸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到跟前,亲热地挽住赵景的胳膊,“你怎么今天才到啊!赵景哥哥!奶奶和阿爸等了你两天了哪!今天早上奶奶说喜鹊叫了,你今天就会来,原来是真的!”

    小姑娘聒噪又可爱,拽着赵景的胳膊就走,赵景任由她拖着,仓促间还不忘给守卫的两位勇士还了礼。

    “一年不见,灵溪又长高了。”赵景笑道。

    “嘿嘿嘿!赵景哥哥!你还没夸我又变好看了哪!”

    “是,灵溪长高了,又变漂亮了,长成大姑娘了。”赵景一笑,看红了姑娘的脸庞。

    “嗯!赵景哥哥最好啦!”灵溪一路蹦蹦跳跳,还没到自己家的毡房门口就开心地喊,“奶奶!阿爸!赵景哥哥来啦!”

    不多时,一个壮硕魁伟的汉子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迎了出来,两人也都身着迎接贵客的盛装。

    “赵景见过头人。”赵景躬身,先朝汉子作揖,然后转向老妇人,“久违不见,晚辈问黎古奶奶安。”

    头人哈哈一笑,大手一拍赵景肩膀:“赵先生一路辛苦了!快请进!”

    “好孩子!”老妇人也笑道:“灵溪一早煮好了马奶酒,就等着迎接贵客呢!”

    “多谢头人、黎古奶奶,灵溪姑娘。”

    “哎呀!赵景哥哥别施礼啦!再不进去,马奶酒就要凉啦!你们先回家,我把赵景哥哥的小马送去吃草料!”

    灵溪拉着马缰,蹦蹦跳跳地跑了,赵景跟着头人母子进毡房席地而坐。

    “一年不见,黎古奶奶的身体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

    黎古奶奶亲手舀了一碗马奶酒,递给赵景:“这两年都按照你的药方吃药,身体啊已经全好了!你看看我这身子骨,哪里还像两年前快要死掉的人呢?”

    头人插言道:“是啊!前年如果不是赵先生偶然路过,救了母亲的命,我们现在哪里还有一家团聚的日子!”

    赵景接过热乎乎的马奶酒,笑道:“头人言重了,这是黎古奶奶一生行善修来的福报,晚辈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