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叶嗯了一声,眼神沉静地看着他。

    他和她对视一眼,妥协地笑了。“行,听你的。”

    周如叶有一双凛冽而洞悉人心的眼,一般人害怕被看穿,季司原却能从她眼中找到沁凉的宁静。

    “来来来,为我们这神奇的缘分,我觉得有必要干一杯。”黄跃谦擦擦嘴,站起身给大家倒酒。

    玻璃杯清脆磕碰,剔透琉璃的淡金色液体波纹摇曳,一粒粒均匀的气泡坠在其间,升腾聚散。

    黄跃谦一杯灌下去,显然没解馋,他舔舔嘴不满地看向季司原:“季哥,起泡酒度数太低了,不痛快啊。”

    “吃火锅就别喝烈酒了,过个嘴瘾行了。”季司原为周如叶捞了些粉条,“你要是觉得不痛快,明儿晚上去我的酒吧喝,随便喝,我请客。”

    “好啊!”黄跃谦满足了,兴奋地敲敲碗:“这就是抱大腿的感觉吗?”

    他看向周如叶,“对了周妹子,吕然冉你知道吗?跟我一起演戏的那女孩儿。她说想认识你,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

    周如叶看季司原,“要不让她晚上一起去forest?我明天白天有事。”

    “行啊,她人挺好的。”黄跃谦赞同。

    周如叶默默低头,她一想到明天,胃里居然紧张得收缩蜷曲。

    季司原说,他父母明天想见见她。

    当初她代表画雨丝织和季氏谈判时,与季总也算有一面之缘,那时她倒是不卑不亢,毕竟生意往来,她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敢露怯。

    但这次…

    她斜睨季司原。

    怎么总有一种,拐走人家儿子的理亏心虚…

    酒虽不酣,饭却是真的吃撑了。吴选和黄跃谦积极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饶雄志走到庭院抽烟,天色已晚,季司原和他并排站着,聊些部队里的近况。

    “这次回来,定心了?”饶雄志夹着烟的手朝里屋点了点,意有所指。

    季司原单手插兜,点头:“嗯,该定心了。”

    饶雄志吐出一口烟圈,“你变了很多,部队确实是个很磨人的地方。”他想到吴选和黄跃谦一口一个“哥”,笑了笑:“都能当别人哥了。”

    季司原深吸一口气,竟然变得有些拘谨,“饶哥,你可别打趣我。”

    “哈哈,怎么是打趣?”饶雄志拿烟的手垂下,另一只手用了十足的力道,在季司原臂膀上用力压了压,半开玩笑道:“这回肩膀真是能担事儿了,看来我这个保镖可以提早退休了。”

    他心里还是颇为感慨的。

    季司原是个有反骨的人,拘不住的风,盛气烈性,自我意识极强,年少时叛逆不驯,也确有资本骄傲不可一世。

    可惜命运在他16岁那年给了一记兜头巨浪,让他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束手无策。对于一个风头正劲未尝挫败的少年,这种打击无疑是残忍甚至毁灭性的,饶是季司原,也显然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晦暗迷茫。

    也有过逃避,干过蠢事,为了撇开季氏光环故意和季首城反着来,季首城安排他出国,他就偏要参加高考,不仅考了t大,还闭着眼睛随便填个化学系。

    他觉得得意,t大化学系是他凭自己实力考上的,他要主宰自己的人生。可这种幼稚的报复感没扑棱几下,季首城只动动指头拨个电话,就把他的志愿改回了金融…

    饶雄志眼看着季司原和季首城斗来斗去,以为小打小闹几年季司原自然会消停,他没想到季司原最终的决定是彻底放弃一切,休学参军。

    虽然季司原是当兵的好苗子,但他是个不服管的,尤其季氏上下都是军事化管理模式,他不一定会喜欢部队生活。

    季司原走后的第一年,陆续有人来四合院找饶雄志,带了鸡鸭鹅什么土特产的都有,当然还有锦旗,说是来感谢恩人。还不乏一些年轻女孩,来了之后又失望走了。

    后来饶雄志仔细询问才知道,季司原参加救援行动后,总有被救下的人拉着他问联系方式,他就说怀沁素食馆。

    饶雄志几乎可以想象,20岁的季司原意气风发扬着下巴,眉宇间重燃锐气,看着那些被他救下的人,他迫不及待分享这种成就感和满足感。

    呵呵,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就像季首城和饶雄志看当年的季司原,就像如今的季司原看现在的吴选,人不中二枉少年嘛。

    往后几年就没人找来了,当然不是季司原没再救过人,而是他没必要再向饶雄志或是向他自己证明些什么。

    已经足够了。

    很难界定季司原如今这样到底是造化弄人还是时事造人,霜刃被磨平固然令人扼腕,但铮铮锤炼后的脊骨,才真正撑得起江河。

    火星子在黑夜里忽明忽暗,湮在缭雾中逐渐窒灭。

    饶雄志连抽了两根烟,抖抖手里的烟盒,还剩最后一根。

    季司原轻咳一声,扫了眼垃圾桶上层铺满的烟头:“饶哥,你这烟瘾是一点儿没变啊?”

    饶雄志按打火机的手停住,就着身后正屋透出的光亮瞅一眼季司原:“你要抽吗?”

    “我不抽烟。”季司原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饶雄志继续。

    饶雄志点点头,行云流水地点燃最后一根烟,深深吸了口:“怎么?你在部队这么几年也没学着抽烟啊?”

    虽然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在部队里,尤其是他们这种高压之下的部队,除了抽烟,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解压方式。

    “尝过几口。”

    “来一根?我屋里还有。”

    季司原摇头笑笑,看了眼正屋,“不了,她不喜欢。”

    饶雄志烟一抖,烟灰不小心落下些,他拍拍衣服,干脆把烟灭了,仔细打量季司原:“这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