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之前模糊不清的噩梦,这次的梦境则清晰地过分。

    圆月泛着血色,黑色的森林笼罩在猩红的血雾中,万籁寂静。孤岗上四处堆积着残乱的尸体,血液浸湿土地,他们大都来不及闭眼,双目圆瞪,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们极度惊恐的东西,那一张张,苍白的,原本俊美的脸上表情狰狞扭曲,像是至死都愿意相信临死前看到的画面。

    天就快要亮了,东方的夜幕泛着浅浅的紫蓝色,主堡的夜宴还未结束。

    蓝烟惊悸着醒来,温斯特忙抱住他,他却猛地推开他,扑到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怎么了?”温斯特焦急地搂在他抽搐的身体,一边在他后背轻拍着。

    那恶心腥臭的味道仿佛还留存与唇齿舌尖,可梦里的那个他却觉得那味道甜美异常,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杀人呢?他怎么可能吸食人血呢?他怎么可能会那么疯狂地……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不禁想起了老占卜师的预言……

    胃部又开始抽痛,蓝烟痛苦地捂着肚子,吐出来的已经全是清水。

    温斯特拉响了床头的铜铃,很快萨利,沃克与布莱恩等人都赶到了,看到房间里的景象也吓了一跳。

    “去把哈勃·克里斯叫来。”温斯特大声命令道。

    “是。”布莱恩急忙答道。

    佣人端来了热水和热茶,蓝烟才不再呕吐了,虚弱地蜷缩在温斯特怀里。“我没事,只是喝多了酒而已。”他说。

    他端着茶杯漱了口,然后温斯特又拿热毛巾给他擦了脸。

    “以后不许喝酒了。”温斯特摸了摸他的肚子说。

    “喝一点点还是可以的。”蓝烟小声地反驳。

    哈勃·克里斯男爵匆匆带着药箱赶来了,一番查看后,说了几种药材,让佣人去熬煮,并嘱咐他以后不要再这样大量饮酒了。

    佣人拿来了水桶和拖布,把床边的呕吐物迅速清理了,并在房间内喷洒了味道清淡的香水。

    蓝烟浑身发冷,噩梦带来的恐惧还包裹着他的心脏。

    “怎么一直发抖?”温斯特握着他的手问道。

    “我冷。”他说。房间里像是灌满了寒冷的空气,温斯特的怀抱与羽被都无法令他感觉温暖。

    温斯特急忙唤来了佣人点起壁炉,尽管现在是初夏,温度适宜。

    跳动的火焰燃起,房间里的温度缓慢地爬升着,很快,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现在感觉好点了么?”温斯特吻了吻他的发顶。

    蓝烟看着壁炉里啃噬木材的烈焰,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梦种的场景。

    他不安地抬起头,注视着黑发吸血鬼满是担忧与心疼的双眼。“温斯特,我,要是有一天,我……”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这可不像蓝烟老爷的行事作风。”

    蓝烟竭力地从温斯特温柔如水的黑眸中汲取着温暖,心中依然又惊又怕,他想说要是有一天他真的成为了血族,真的杀了很多人,他会怎么做?会像处罚其他触犯禁令的血族那样,处死他吗?

    “是不是刚才又做噩梦了?”温斯特问道。

    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不用温斯特动手,他会自己自杀的,就像西里斯教皇那样……

    “嗯。”蓝烟又低下了头,在温斯特的脖颈处蹭了蹭,紧紧地抱住他。

    “什么梦?”

    “不记得了。”

    城堡右侧有一座高塔,塔顶有一个白鸦巢,有专人饲养训教,许多时候,维亚肯的血族都用它们传递信笺。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的热烈,空气中满是燥热的气息,一只白鸽疲惫地在空中飞行着,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状态非常地不好,时而低飞,时而勉力升高,跌跌撞撞的。

    忽然,远处的森林传来了一声巨响,那剧烈的震感,让城堡的玻璃窗都震动了一下。本就疲惫的白鸽吓了一跳,顿时直线坠落,掉到了小庭院前的草地上,被溜达的小白狗一口叼起,原本还有一口气的鸽子,再次受到了致命的打击,眼睛一闭,彻底断了气,被狗子送去了厨房邀功。

    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味道,树林前的空地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四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干燥而炎热的天气使得残焰立即顺着枯叶和杂草蔓延到树林边缘的树木中,噼啪燃烧着……

    城堡里的佣人瞧见了,立刻高声呼喊着。

    蓝烟趴在地上,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个大坑,耳朵里还在轰鸣,他没料到这次的□□威力这么大,就多放了点剂量,离得也不是很远,被炸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头发里都是尘土,汗水顺着他灰黑的脸颊滑落出一道明显的白皙。

    “咳咳,这东西好厉害啊!”萨利眯着眼睛咳嗽着说道。

    “森林着火了!快去喊人!”沃克冲身后的佣人喊道。

    “啊?你们说什么?”蓝烟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走!先离开这里,火场太近了,温度太高了!”沃克拉着蓝烟的手扶起他,往回快步走着。

    “回去回去。”萨利也喊道。

    这附近没有水源,只能从城堡拉水管过来,或者砍伐防火带。

    穿着米色缎制睡袍的温斯特站在窗帘后,看着远处那惹祸的主仆几人手忙脚乱地跑回来。

    这声巨响几乎把白日梦中的血族都惊醒了。

    梅格总管换好衣服,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去了小庭院找白日监工布莱恩询问情况。布莱恩正坐在厨房长桌旁的木椅上,手中正是小白狗叼回来的鸽子。看到脸色难看的梅格来了,急忙起身行礼。“总管大人。”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声响!今晚就要举行五位亲王的加冕礼了,主堡里住满了贵客,怎么能惹出这么大的卵子!”梅格斥责地问道。

    “这,应该是蓝烟少爷在试验他新研究出来的炸弹。”布莱恩恭敬地说道。

    听说是蓝烟整出来的,梅格真是有火没地方发,正好有佣人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喊道:“着火了!监工大人,西边的森林着火了!快派人去……”

    那名佣人没想到梅格·卡特也在这儿,而且还脸色阴沉,顿时禁声。

    “伯尼尔森林是一片神圣而古老的森林,城堡建成到现在也没着过几次火!现在怎么会着火!”梅格严厉地训斥道,匆忙梳理的浅金色发丝都在抖动。

    “是,是蓝烟少爷试验炸弹的时候不小心引燃的。”可怜的佣人畏畏缩缩地解释。

    “你们是做什么的?他任性你们也要跟他一样吗?不会提前做好防范吗?!”梅格老头子的脸色愈发地难看起来。

    佣人只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都快要被老头凶哭了,嘴唇嚅嗫着,是蓝烟说不用带很多人去,他们才没跟去的。

    “你先出去吧,跟着他们一起去救火。”布莱恩面无表情地替佣人解了围。

    “是,大人。”佣人忙点头。

    “对了,蓝烟少爷没受伤吧?”布莱恩又问道。

    “还不知道。”佣人说。

    “我跟你一起看看,受伤了就不好了。”布莱恩朝梅格行礼后也准备开溜。

    梅格还要说什么,眼角瞥见了桌上已经死亡的白鸽和信笺,眉头紧皱。“那是什么?”

    “是小白狗捡回来的信鸽。”布莱恩说。

    梅格走到桌旁,先拿起信鸽看了看,最后又拿起了那封小小的信笺。维亚肯内用于传递信息的都是信鸦,这鸽子,像是从文蒙斯飞来的。“鸽子和信笺我拿走了。”他说道。

    “是。”布莱恩低头说。

    布莱恩刚跑出院子,就看到蓝烟几人狼狈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火势抢救地及时,很快就被扑灭了,为了防止复燃,布莱恩派了佣人在那里守着,还在灰烬上撒了许多的水。只是原本郁郁葱葱碧绿一片的森林,被烧出了一个黑色的口子,实在是不美观。

    傍晚降临,蓝烟在佣人的服侍下彻底地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很高兴,洗了澡出来又跑去了他研究□□的房间,把刚才的试验都记录下来。觉得有了这东西,人类在强大的血族面前终于不至于过分的弱小了。

    主堡那边依然在准备着加冕礼后的盛宴,不受任何影响。

    而遥远的文蒙斯,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至蓝烟离开后,叛党愈发地嚣张,迅速扩展占领了奥维耶托城附近的城市,他们肆意地转化人类,却并不管控新生,放纵他们享受杀戮与鲜血,使得文蒙斯的中心地带彻底变成了人类的死亡之地。

    新教皇克里森·彼得斯与三位主教已经躲去了东方的沙漠之城萨莉诺德边城,那里的天气晴朗,鲜少出现阴雨天,大量的人类都逃往了那边。

    加冕礼只有血族能够参加,他们会在月亮出来之时,去往森林深处的圆形决斗场举行。

    蓝烟迫不及待地想与温斯特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吃过晚餐后就去了藏书室等待着。

    此时的藏书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个地位不够去参加加冕礼的血族和老占卜师与服侍他的佣人。

    蓝烟看到老占卜师,又想起了他的预言,兴奋顿时少了大半,准备离开藏书室,去温斯特的卧室等他。

    “蓝烟。”老占卜师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的,脸上如纸皮般干枯的褶子都堆积到了一起。

    老头子穿着黑色长袍,白色的头发编成了发辫垂在身后。

    尽管他已经恢复的不错了,但近看依旧能看得出比之前衰老了许多,精神比不得之前。

    “晚上好,奥古斯塔斯。”蓝烟礼貌地问候,却并不打算过去。

    “晚上好。”老占卜师说道。“你现在应该不忙吧?过来陪我说几句话。”

    “是关于预言的事情吗?”蓝烟仍旧站在原地。

    奥古斯塔斯摇摇头。“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这么一说,反倒勾起了蓝烟的好奇心。

    “您要说什么。”他跟随着老占卜师去了窗前,夜风吹拂,银月高悬,繁星满天,可以闻到空气中的花香味。

    “真王陛下是真的疼爱你。”老占卜师说道。“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止前去文蒙斯大概是他上千年来做过的最出格的事。”

    “出格?”蓝烟不高兴道。“他喜欢我叫出格?要是他有危险我也会不顾一切地把他带回安全的地方,这事儿不叫出格。”

    “可你当时是不想回来的,不是吗?是他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了你。”

    “您到底想说什么?”蓝烟可不是能听得下说教的人,若不是这个老头子对他还算客气还保护过他,他会转头就走。

    “你难道不想自己变强吗?”

    “您又想说预言是吗?”蓝烟反问道。“我不想,谢谢,谁也无法改变我的意愿。”

    “我知道你的顾虑。”老占卜师缓缓说道。“你是怎么确定自己作为人类死亡后一定能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呢?”

    他苍老而浑浊的声音,顺着风,飘荡在朦胧而迷人的夜色中。

    蓝烟心中震惊。

    “你不确定。”老占卜师回过头来,长者用包容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是无法确定,可成为血族后,灵魂就再也无法挣脱routi,这个他可以确定。

    “这不关你的事。”他冷漠地说。“我知道您曾帮助了我,我很感激,如果我能为你帮上什么忙,请您也一定说出来,我会尽全力帮您完成,仅此而已!”

    “如果我要你成为真王呢?”

    “那恕我无法答应。”

    “命运这事,可是谁也无法说准的,等到有一天,你会主动要求成为血族,不过再那之前,你必将承受许多无需承受的责难。”

    “既然你说命运谁也无法说准,那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话呢。”蓝烟坚定地说。“我只相信我自己。”

    老占卜师看着倔强的他,半响说不出话,最后幽幽叹了口气。

    楼下响起了音乐声,一定是宴会开始,参加完加冕礼的亲王长老们回来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蓝烟朝他一点头,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多写了一点,就发晚了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