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诺艾尔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文蒙斯的恩瓦克港口,恩瓦克港口在伯哥鲁河的下游,河岸的对面就是布鲁赫的领地。

    现在是夏季,港口的各个码头的泊位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商客船,深夜时,他们乘船穿过了河流,靠近了恩瓦克港口河岸的黑色土地。

    圆月高悬,银辉洒落河面波光粼粼,蓝烟与温斯特等人站在船头,以他现在的视力可以轻易地看清对岸的情景,原本热闹非凡,聚集着许多工人喝酒赌博嬉闹作乐的码头,今夜却安静如梦,只有以诺艾尔·森为首的一群人,站在靠近码头街道的木台上,远远地看着他们。他脸色的神情严肃而冷漠,仿佛不欢迎任何靠近他的人。没有故人相见的喜悦,也没有最后分别时的颓然。

    蓝烟不免想起从前,那时候的诺艾尔还是个爱说话的年轻人。那场战争,把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改变了。不知为何,当与他的目光对上时,蓝烟的内心竟有些退缩。

    悠长的船笛声响彻夜空,犹如河鬼的哭嚎。

    “怎么了?”温斯特问道。

    蓝烟摇摇头,问:“诺艾尔,这六年来一直一个人生活吗?”

    要知道,人是群居动物,孤独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情绪。更何况,诺艾尔擅长交朋友。

    “是的。”温斯特说。“他没有家庭,也没有后代。”

    “他的亲人都死了,都是吸血鬼害死的,仇恨是理所当然,虽然挑起事端是他的不对,可我还是希望待会大家的态度都平和一些。”蓝烟侧头瞥了眼隐忍愤怒的布尔维尔·布鲁赫亲王。

    船只靠岸,投下巨大的阴影,佣人放下了木板。

    “晚上好,两位陛下,欢迎来到文蒙斯。”诺艾尔说,蓝烟注意到他衰老了不少,腿脚似乎也有些问题,还柱了根手杖。而正常来说诺艾尔的年龄是正值人类的壮年时期,他今年才二十九岁。

    “晚上好,诺艾尔。”温斯特说。

    “好久不见,诺艾尔。”蓝烟说。

    他与温斯特一人身穿白色礼服,一人身穿黑色礼服。再次看到他,诺艾尔不由得恍惚了一下。眼前的人依然是那个他记忆中的那个美貌的少年贵族,风度与品格,容颜与身姿,一如当年。

    “好久不久。”诺艾尔缓缓道。

    他们上了诺艾尔准备的马车,去了附近官员的宅邸。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边城会面,一是因为这里就是事发地,二是,文蒙斯的人们都敌视血族。

    蓝烟与温斯特上了一辆马车,窗外沉沉夜色,他看着温斯特说:“我记得我们最后送他离开卡尔卡的时候,他的腿是好的。”

    “是教会的人干的,他们折磨他,差点就杀了他。”温斯特说。

    他们这次来跟了六位亲王过来,他们都想要诺艾尔为此事做出道歉和赔偿。

    可蓝烟觉得诺艾尔的目的并不简单,他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苍老和病弱,偏执与疯狂,宛如穷途末路的凶徒。

    马车绕过广场在宅邸前停下,下车时他与诺艾尔对视了一眼,顷刻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会议稍后进行,我想先与你私下谈谈。”蓝烟走到诺艾尔跟前。

    诺艾尔撑着手杖站直了,像是终于得偿所愿一般嘴角微扬。“好。”

    亲王们与诺艾尔的人都待在会客厅里,诺艾尔与蓝烟则去了书房。

    蓝烟走到窗前,窗外可以看到夜晚宁静而深邃的伯哥鲁河,他皱了皱眉忍耐着心中的怒气,倏然转身看着插满白色蜡烛水晶吊灯下的诺艾尔。

    “你这是在以卵击石!你以为你们做出□□就够了?就能击败吸血鬼?”

    “我确实杀死他们了。”诺艾尔说。

    “那些都是新生,新生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杀掉的只是几个能力不足的血族幼崽!若是燃起战火,他们依然拥有绝对碾压你们的力量击败你们。”蓝烟怒道。

    “我知道。”

    “你知道?”蓝烟挑眉。

    “我只是想再见您一面,我的书信无法寄往圣歇里耶抵达您的手中。”诺艾尔有些悲哀地说。

    蓝烟抱着手臂,靠着窗台,夜风吹拂,带动他银色的发丝。“你要见我做什么?”

    “我感觉很迷茫,明明那场战争已经好几年,可我依然夜夜梦见大地在留血,朔风里都是死亡的气息,无数暗影飞过,人们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奔跑。”诺艾尔丢了手杖,犹如困兽求救一般的声音说。

    “都已经过去了,诺艾尔。”蓝烟的声音柔软了下来。

    “前段时间,我抓到了阿芙拉。”

    “阿芙拉?我以为她死了。”蓝烟惊讶道。

    “现在的确死了。”

    “你杀了她?”

    “不,诺拉杀了她。”诺艾尔讥讽地笑。

    诺拉是阿芙拉的姐姐,曾经,阿芙拉为了她让□□亚兰仅存的一万多人都陷入了地狱。

    “你做了什么?”蓝烟感到了一阵恶寒。

    “我把她们关在了一个房间里,十天。”诺艾尔抬起头,看着蓝烟笑。

    蓝烟缓缓攥紧了手。

    “她死得和其他人一样惨,诺拉可没有因为她是她的亲姐姐就手下留情。而且她们躲藏的这几年里,阿芙拉为了养活她成为了一个□□,就在码头的一艘旧船里,那些粗鲁肮脏的水手就是她的客人。”诺艾尔盯着蓝烟。“老爷,您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阿芙拉这样地为她付出,她还是要杀她?”

    蓝烟闭了闭眼睛,人性都经不起考验,更何况更加容易失控的吸血鬼。“她已经吃到了报应,诺艾尔,你不要太过极端。”

    “老爷,您当初告诉我要改变,我改变了,可人类的光明到底在哪里?”

    “和平安稳的生活就是人类的光明。”蓝烟说。

    “不!”诺艾尔大声道。“吸血鬼根本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吸血鬼,人类会生活得很好。和平只是暂时的,他们随时可以卷土重来!我们应该拿出千年之前先辈们的勇气,与血族不死不休!”

    “你以为没有吸血鬼就没有战争了吗?”蓝烟微抬下巴。“诺艾尔,不要再这样逼迫?己了,你越是逼迫?己,路会越走越窄的。”

    “您在为吸血鬼说话。”

    “那你要杀我吗?”蓝烟淡淡地看着他。

    诺艾尔凝视他许久,缓缓闭上眼睛。“我永远尊敬您。”

    蓝烟舒了口气。“跟你说也无妨,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灵魂来?一个科技发达社会开明的只有人类的世界。”

    诺艾尔毫不震惊。“您跟我说过的一些话,以及做的一些事情,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

    “千年的和平对于我的世界来说犹如做梦,那里每时每刻都在仗,不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利益。如果你也生活在我的世界,你会发现人类的戾气与血腥相对吸血鬼并没有任何不同。我们那里的人发明了许多大规模杀伤力的武器,一旦爆发战争城市顷刻之间就会成为废墟,数百万的人可能在瞬间就灰飞烟灭,告别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诺艾尔像是被震慑到了。“为什么那样残杀同类。”

    “我们并无区别。”蓝烟说。“而你们之所以能保持千年的和平,是因为不老不死的血族在努力维持平衡。”

    “您要我臣服于血族强大的力量。”诺艾尔难以置信。

    “错了,我要你增强?己的力量。”蓝烟说。“血族多是贵族,懒惰又好享受,而你们不一样,你们勤劳富有创造力,不灭的阳光就是你们的希望,当最初的血族还生活在山野,人类就懂得了织造耕种,只是他们太过强大,掠夺了你们的成果。”

    “增加?己的力量,如何增强?”诺艾尔茫然地问。

    “各司其位,各尽其职,大人努力工作,孩子努力学习。”蓝烟说。

    “就这么简单?”

    “这可一点都不简单。若是你们都能做到的话,人类的力量赶上血族只是迟早的事情。”

    “总之,现在不是你们惹事生非的时候。”

    诺艾尔细细回味着他的话,各司其位,各尽其职……

    会议上,诺艾尔向温斯特与布尔维尔真诚地道了歉,并赔偿了两万六千个金币。

    亲王们还是愤愤不满,但惧于蓝烟阴恻恻的眼神,都闭嘴了。

    “不是什么好货?”蓝烟坐进马车里。

    “谁?”温斯特靠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还能有谁?文蒙斯的城市都还没有完全复建,当初战争的时候,他们的财宝都被血族抢夺搬去了维亚肯,能拿出两万六千金币作为赔偿已经足够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诺艾尔带着臣属站在宅邸的屋檐下朝蓝烟挥了挥手。

    “你跟他说了什么?”真王问。

    “没说什么。”蓝烟撇撇嘴。“只是告诉他弱小就要有弱小的觉悟。”

    真王轻笑出声,捏了捏他的手。“是么,白王陛下如今已经懂得了许多,言语间就化解了一场干戈。”

    “只是利了他对我的敬重而已。若是换个人对他说这样话,他怕是会把那人杀了。”蓝烟使劲抽了抽手,没抽出来,瞪着他。“你捏我干嘛?”

    “只是觉得白王陛下今晚格外地俊美帅气,倜傥无匹。”温斯特捏着他的下巴,凑近了。

    “从来如此,为何你今日才发现?”蓝烟得意挑了挑眉。

    温斯特亲了亲他鼻尖。“你有尾巴。”

    距离近到气息交融。

    蓝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疑惑地抿抿唇,认真道:“没有。”

    温斯特乌黑的眼眸里漾满温柔和星光,好像他是他最最珍贵的珍宝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还说没有。”

    蓝烟也笑了,心脏里暖洋洋的,看着他的眼睛,露出尖牙,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血珠渗了出来,被他舔了,眼睛也红了,呼吸急促。

    “你想干嘛?撩我?这是在马车上,一会天都要亮了,回船上……”他小声喘息着,外头就是随行的吸血鬼,听力灵敏。

    温斯特搂住他的腰,摩挲着,亲吻了上去,微乱的气息模糊了那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