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的!!

    他终日打鸟,今日却被鸟啄了眼睛——这赫然是南州太守贪污粮款时所用「暗度陈仓」之计。可他南州太守好歹还在泥沙袋子上面放些真货装装样子,吕凌云是一点儿不装,全给他拿的涂金漆砖块。

    “吕凌云……吕凌云……”

    大贪官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眼睛布满猩红血丝。

    南州太守的横财源于梁人屠的一场大水,也该在梁人屠的烈火里付之一炬。

    南州是他地盘,他要兵有兵、要关系有关系、要钱财有钱财,他在京城谨小慎微并无差错,怎能折在自己地盘?

    南州太守一脚踹在下属身上,“你们都是吃白饭的不成?慎刑司人马在眼皮子底下进来、为何不早早来报?”

    “属下、属下也不知,慎刑司竟有人领着绕路山野小路,一时不查……”

    “有人?”太守咬牙切齿,“谁人领路你可查清?是钟老鬣的?”

    “不,不是,领路的是……”

    “老爷——”

    远处有娇媚女声打断下属的话,穿红色嫁衣的妙龄女子提裙角匆匆跑来,双眼润若春水、娇娇哭过一场。

    金丝雀展臂飞扑向太守怀中,眼底泪光盈盈,“老爷,您没事可就太好了,那慎刑司好生凶悍,可真真是骇死妾身。”

    南州太守好财好色,又尤好彰显人财力的南州瘦马,家中妻位空置,瘦马出身的小妾却不在少数。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其余十五房小妾见大祸临头,皆收拾细软趁星夜奔逃,独这位前些年在京城新买来的福十六颇具情谊。

    按照道理,妾室不得穿有正红,可现在也不是纠结身份规矩的时候。

    “十六姨太。”下属小声唤着女人身份。

    南州太守虽是个多情男人,也难免动容于这份共患难的情谊,大掌压在女子后脑,对着她额头浅浅吻了下去。

    “福娘,真想不到最后陪我的竟是你。事到如今,只有把你送给吕公子那里,委屈你让吕公子帮忙救我度过此劫。”

    他就不信,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抵得住美人计。

    “老爷是想让福娘给他做妾?福娘身份低贱,可也知道一女不嫁二夫的道理。”

    “容不得你……”南州太守意识到自己掐红女人手腕,忙放开商量诱道,“福娘,如今我遭此大难不能保你富贵,我不愿见你受苦,你,你且去吕公子那吧!”

    福娘泫然若泣。

    火光冲天,美女与野兽相拥,竟也好像一对苦情佳侣了。

    女人低头不语,男人眼中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她娇弱的像是菟丝子缠在男人身上才能存活,悲哀的在嘴角扯出惨笑,“老爷,妾身不愿意。”

    怎么不该跑的全跑了,该跑的却不跑。

    南州太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腹部忽是阵剧痛。

    一柄匕首不偏不倚插在他的腹部,福十六的嘴角越扯越开,越扯越开。女人发带被火星燃断,乌发凌乱,碎发中透出的丹凤眼又冷又厉。

    恍惚中,女子嫁衣与烈火相融,高挑的眉毛若凤凰浴火新生。

    握着匕首往丈夫腹部推了推,顶着丈夫目眦欲裂的目光,女人舌尖舔了舔干裂嘴角,凶相毕露。

    南州太守这才意识到,方才下属中断的那句「十六姨太」不是在唤福十六,而是要把两句话连起来念——“领路的是十六姨太。”

    “傻x东西,”福十六冷笑拔过匕首,血光四溅,“我不愿意。”

    “这位福十六娘是何身份?”

    望着远处火光重重,组织分发赈灾粮的青衣大虫抬眼道,“她倒比你心狠。”

    “怎的,青锋兄觉得女人心狠不好?”

    梁玉隐拨弄怀中杏花,帷帽下神色闷闷,小腹动了动发出声音,不知替谁人辩解,“那姑娘年纪轻轻没了母亲和阿爷,又被做好赌成性的亲父远卖做瘦马,受尽虐待,她也是人,凭什么不叫她报复一场?”

    “我不是说女人心狠不好,只是……”

    “有些莫名心塞。”

    本该在父兄处撒娇的年纪却有这样狠辣手段,定然吃了不少苦。

    程大郎翻开名册呢喃,“京城人士、母亲早死、父亲好赌成性……”

    若非年龄不符,倒与苏岚托他找的小姑娘一致。可那姑娘应该和苏岚年纪相近,可这位福十六如今十有零九岁,又生活贫苦,想来不是苏岚要找的小姑娘。

    “也不知苏岚现在于东宫怎样,文人相轻,恐会备受排挤。”

    “不会,”帷帽遮住女谋士嘴角浅浅笑容,近乎是斩钉截铁打断程大郎思绪,“论文韬武略,苏韬光哪辈子都没真正输过。”

    “苏韬光是谁?”

    青衣大虫遍寻记忆,怎么也找不出哪家姓苏的公子小字韬光。

    梁玉隐没有回答。

    她负手远眺,火光将她眼底野望如燎原野草燃烧。

    顽石之中隐良玉,寒灰之中寓星火。1

    在比时间更遥远的距离里,引路的殉道者在她眼前于茫茫黑夜燃己做灯、伏案沥血,却在天光乍起前两世不足而立含恨尽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