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给咱家扣‘恩人’的大帽子,真受不得。”

    石春将一碗热水端给阮昔,微微苦笑:“将心比心罢了,若有一日被压在地上的是小春子,望你也能喊上一声。”

    ***

    阮昔没再睡着。

    她穿好棉袍站在院子里,盯了雪地上那片挣扎过的痕迹很长时间,仿佛要把那画面牢牢记在灵魂深处。

    死亡如此之近,难道就只能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任人宰割?

    阮昔失笑,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哎,这天才刚亮,内务府的人待会儿还要来问话呢,你上哪儿去?”

    石春原本想着让阮昔独自冷静下也好,谁知刚推开门,就瞧见了她离去的背影。

    “上贼船!”

    阮昔清脆的嗓音在深冬的早晨久久回响,惊飞了枝头上的喜鹊,一习松柏绿随身而动,在皑皑白雪中挺拔前行。

    养心殿内

    当有人禀报阮昔求见时,周福海正在安排皇帝的洗漱事宜。

    昨夜东杂道那边闹贼的事儿他也听说了,只是没敢打扰殷承景休息,刚刚才在御前提了一嘴。

    没想到这个阮昔竟火急火燎的跑了来,赶在皇帝上朝前来打扰,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周福海正想差人把她轰走,刚漱完口的殷承景却摆摆手,叫人将她带进来。

    总管公公还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宽待一个下人,心中万般纳闷儿之际,又被连同其他宫人一起被遣退了!

    周福海:嗐,看来真到该隐退的时候了。

    殷承景端坐龙榻,瞧着阮昔给自己规规矩矩叩了个头后,便伏于地面不起,肩膀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那模样,很像在偷偷哭泣。

    “何事?”

    殷承景沉声问道,谁知话音刚落,阮昔竟“嘤”了一声,再抬起头来,小脸上挂的都是晶莹的泪珠,还噼里啪啦往下掉!

    “求陛下救救小人!”

    殷承景:……一大早就能碰到稀奇事儿。

    在他的印象中,这小太监的骨头硬得很,流血不流泪。

    与白虎博弈、对乌鞑使臣唇枪舌剑,甚至昨天他拿“拔舌”相威胁时,阮昔始终不曾服过软,怎么东夹道闹了个贼,人就转性了?

    蹊跷,莫非另有隐情?

    “别哭了,好好回话……把鼻涕擦干净。”

    阮昔抓过殷承景随手丢过来的手帕,毫不客气地擤了擤,末了还想递还回去,在看见对方怒而后倾的动作后,这才不好意思地扔在身边。

    “回陛下,不是贼,是、是前来取小人性命的刺客!”

    阮昔控制好自己的声线,抽抽搭搭却又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但她刻意隐去了当时站在床榻前行凶的,是两人这个事实。

    事后阮昔曾向石春确认过,当他追出来时,原本反锁好的门已经被除了锁。

    杀手是从门进来的。

    床榻的位置离窗很近,虽然从那里翻进来更方便下手,但带进来的冷空气很有可能把屋内的人冻醒,所以他才走了正门。

    阮昔回屋后,一一确认过窗锁,全都完好无恙,在她翻出那扇无锁的窗时,石春用来压风的衣服也还在原处。

    更何况从始至终,跑出来追杀阮昔的就只有一人。

    另一个消失到哪儿了?

    阮昔心中百分百确定,屋里有内应。

    可这事不能让殷承景知道,将三人全打入慎刑司严加拷问,势必会连累到石春。

    自古皇帝眼里,都容不得沙子。

    作为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威者,他可能会抱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心态,不顾阮昔的证词,对其也施以重刑。

    她不能冒这个险。

    殷承景的脸色虽着阮昔的讲述愈发变得不善,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既遇刺客,又为何要谎称有贼?”

    提起这事,阮昔登时委屈上了,小鼻子一皱,几滴泪花便泛了出来:“说是贼,院子里的那些胆小鬼才敢追,否则等拖到巡逻侍卫们来,那刺客便更难抓了!”

    “呵,鬼心眼倒挺多。”

    “小人全是被逼无奈啊,也不知何时得罪了哪位贵人,屡次三番被暗算……”

    阮昔故意留了个话口,果然,殷承景眉梢微挑:“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用袖口抹抹眼泪:“当日、当日小人被差去喂虎,那虎笼的锁怎么就那么巧被撞开了?明明之前都没事的!若非小人命大身上沾了山雀粪,恐怕当场就要被咬死了!”

    殷承景倒是从未注意过这点:“可有证据?”

    “就,就是因为没证据,小人才不敢轻易对人言讲,只是平日多加点小心,连睡觉时都警醒着……原以为是自己多虑了,没想到不详的预感竟全都是真的!”

    她话中真假掺半,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再加上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样,让皇帝心中更偏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