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久违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鲜活的, 不明的,突兀的。

    心跳声。

    一霎而已。

    再抬头时,叶昀神色清明, 慢慢朝着她走去。

    温纵又跑回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你太慢了。”

    她额上有些薄汗, 在太阳底下熠熠泛光。

    叶昀任她扯着,挺懒怠地开口,“先前不知道你这么野性。”

    或许京腔自带些哄人的意味,他说话时最后一字儿又咬得轻, 总逗小孩儿似的。

    她仰头看他,“叶家教我温软娴静。”

    又低下脑袋,轻踢脚边的小土块,“活泼是我自己学的——小叔, 我才21岁。”

    叶昀笑说, “跟我显摆自己年轻是不是?”

    “哪有.”温纵否地漫不经心, 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笑看他, “小叔,你几岁?”

    叶昀愣了下, 摇摇头。

    她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才报了自己生日。

    某一年的十月中旬。

    算算比她大将近十二岁, 温纵有些吃惊, 先前以为他最多比自己大十岁。

    “阳历还是阴历?”她问。

    “阳历。”

    阳历,生日就该近了。

    “到时候会忙吗?”

    “没准。”

    “好吧.”

    聊着聊着,走到山头,才看见上面一座掩映在树丛中的小房子。

    占地约六十平, 木质结构,好几间小屋连在一起。

    常年无人居住,少修缮,木色加深许多,裂纹满墙,屋顶沤了个大洞,玻璃窗也早不见踪影。

    温纵忽然走不动了。

    怔怔站在原地。

    叶昀问:“你以前住这儿?”

    等了好一会儿,温纵才点头,“据说我爸会做木工。”

    这话乍一听跳脱。

    叶昀倒懂了。

    房子是她爸亲手建的。

    拍拍她的手,她自觉挽住他的手松开,叶昀走近屋前。

    房门上有锁,早都锈得不成样子,两手一掰,也就断了。

    推开房门,他先自觉往后退一步。

    屋里果然尘土四起,在光束下乱舞。

    正屋空荡,除了一套桌椅坐在堂前,别无他物。

    叶昀回头问温纵,“进来?”

    蒙尘的记忆似乎也被打开了门。

    温纵摇头,“不进了吧.去别处看看。”

    叶昀不多问,退回来。

    温纵转身,给他指树林前的空地,“我小时候在这放风筝,我妈妈就在门前的躺椅上,叫我跑慢些。”

    “我有时候给她摘花。她长得特别漂亮,又总是特别虚弱,脸色苍白,拿着花时,跟文艺片海报似的。”

    “但是大部分时候我都在放风筝,还总是把风筝挂树上,我不会爬树,就摘几朵花,哭着去找我妈妈,她从来不生气,只叫我去买新的。”

    草木葳蕤,蝶飞蝉鸣,太阳映着沙沙的风,风声滚烫。

    似乎眼前真的有那么个调皮的小姑娘。

    拎着自己的小风筝,在草地里不知疲倦地奔跑,偶尔磕绊一下,哭一阵,爬起来又跑,直到风筝终于飞起。

    小木屋前,一个年轻虚弱的女人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注视着小姑娘的一举一动,没什么血色的唇常弯起。

    等到她的小姑娘再一次把风筝挂到树上,又哭一阵,摘了一大捧野花回来,她就揉揉小姑娘的脑袋。

    “纵纵,去买个新的好不好?”

    一晃经年。

    温纵脚下有些虚浮。

    腰后覆了只手,给她倚靠。

    才注意到叶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揽着她的腰。

    “知道她葬在哪?”他问。

    温纵摇头。

    从看到这座房起,她脸上就失了生动,动作沉静缓慢,还是尚城那个娴柔的温纵。

    好像这两天的娇俏的小姑娘只是一个虚像。

    “去找找。”

    叶昀揽着她往房子旁边的小径走。

    路边许多不知名的野花。

    蝶舞翩跹。

    温纵挣开叶昀的手,俯身摘花。

    一路走一路摘。

    最后在山后看到一个小土丘,前面还立了个石碑。

    走近了,看清上面刻着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名字。

    1976.11.2——2006.2.4

    她的生命停在06年的初春。

    叶昀用指尖轻叩伞柄,“你哪年去的尚城?”

    温纵上前将花放在碑前,“05年,冬天。”

    叶昀眸色渐暗,只看见她蹲在地上,明橙色的长裙裙摆拖到地面。

    她缓缓开口:

    “那年我走的时候,山上大雪,她没点灯。”

    “可能她那时就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所以她不等我了。”

    不等我了。

    温纵脱力,坐在草地上。

    不悲不喜,无痴无忧。

    她只是坐在地上,胳膊环着腿,静静面对一个小土丘、一座石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