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到了一手的坑坑洼洼。

    那一瞬间,火灾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景象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血痕交错的脸,极其的丑陋。

    他陷入了极度的,近乎绝望的,无助的惊惧,他脸上的肌肉几乎抽搐发起抖来:“镜子!!给我镜子!!”

    对他百依百顺的陈美芳这次没有说话了,她沉默了。

    “给我镜子!!”苏苪雪几乎要喊破了嗓子:“我要镜子,你他妈的没有听到吗?!”

    陈美芳不给他镜子他就哭,不吃饭,最后饿的奄奄一息。

    陈美芳没办法,只能硬灌他饭吃。

    他虚弱的说,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让我看一眼也不行吗?

    他又愤怒的大叫,说你是谁,丑女人你凭什么管我!!恶心死了!!

    他有时候又呜咽难过的哭,眼泪掉在脸上裂开的伤口上,疼的他痛不欲生。

    他身上有大面积烧伤,腿也被撞断了一条,几乎可以算是个残废,除非神明在世,否则很难有人能妙手回春。

    有一次,他趁陈美芳不在,拖着断腿跑出了陈美芳的小破屋。

    他看到了院子里堆着的塑料瓶子,和一些扎好的纸壳子,厚厚的箱子皮,用蛇皮袋子裹着的,没扎好口的一大袋易拉罐。

    整理的很好,不算是臭气熏天。

    但整理的再好,垃圾也还是垃圾。

    娇生惯养的苏苪雪看见这些,几乎被熏吐了,他干呕了几声,想起陈美芳用捡垃圾的手给他做饭,就觉得恶心死了。

    院子没上锁。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离开了小院子——他想要回去,他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在看他,偷偷的,打量他拖着石膏的一条无力的腿,胳膊裸露的白色绷带,以及脸上那些即使包扎,也无法完全遮掩的狰狞疮疤。

    这一刻,苏苪雪忽然深刻的意识到,他不是美丽惹人宠爱的苏家小公子。

    在这个世界里,他甚至连一个路边流浪的小乞丐,都比不上。

    如果没有陈美芳。

    他可能会死。

    他找到了那个海滩,踉踉跄跄的,身上的绷带裂开,有脓血流淌了出来,他在这里又哭又笑,像个小疯子。

    他的到来引发了很多游客的尖叫和嫌弃,甚至有人找来了警察,他被押送到了警察局。

    警察问他的名字,他一一作答。

    但是这个世界没有人叫苏苪雪,也没有什么a城苏家。

    他受不了警察望向他时怀疑又锋利的目光。

    他克制着情绪,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可以给我一块镜子吗?”

    警察面面相觑,给了他一块镜子。

    苏苪雪看见镜子的瞬间,呆住了。

    里面的哪里是人啊。

    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也不见得那么丑陋。

    他抬眼,又对上了警察们怀疑的眼神。

    那质疑的眼神像刀锋,扎进他的心里。

    苏苪雪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情绪冲击的土崩瓦解,他尖叫着:“我是苏苪雪!!是苏家的小少爷!!我从另一个世界来,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这样说着,说完后忽然一顿,被铐住的手禁不住发起抖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就算在另一个世界,他也并不是什么苏家的少爷,他是个私生子,是被狸猫换太子的,货真价实的假少爷——

    他所受的那么多年的宠爱,是偷来的。

    他望着周围那些警察,想着一路窥探的窃窃私语,最后是沙滩游客的嫌弃的尖叫……

    他像个格格不入的神经病,不被这里的任何人接受,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变丑了,变得和曾经的苏蕉一样,有着被烈火灼烧过的丑脸,和不被人接受的身份。

    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吗?

    苏苪雪再一次,感受到了毛骨悚然的绝望。

    这种绝望细细密密,偏偏绵绵不绝。

    在这个世界,像这种没有身份,又似乎脑子有点毛病的人,会被警察送到社会精神病院去看管起来。

    苏苪雪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被关进去了。

    社会精神病院里,都是精神病人,护士不会管事,里面也有着自己的一套规则。

    欺负人的人比比皆是,苏苪雪身形瘦弱娇气,经常一天下来连一个馒头也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