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对他这样说话。

    说天冷了,这件衣服很薄……你得多穿一点。

    他摸着脖子上的白毛围巾,“这是……”

    “这是……我做的。”祂小声说:“天很冷,我……”

    祂想说祂之前掉了很多的毛,堆在祂常呆的兔子洞里,祂白天会睡在那里,洞里有很多很多的毛毛,睡起来很温暖,也很安心,谁要偷走祂的毛毛,祂都会非常生气。

    曾经有不长眼的老鼠啃了祂的毛毛,被祂剃掉了身上所有的毛毛。

    祂最喜欢那些雪白的,柔软的东西了。

    但祂的视线又落在了少年微微束起的银发上。

    那发色在夜色下也漂亮极了,一下就让祂自惭形秽起来。

    祂最后微微别过头,眼睛瞧着院子里没有开放的迎春花,有点别扭,又脸颊发热的说:“我偷了很多兔子的毛,做了很久。”

    “你是我的……朋友。”祂似乎很难过的念出了那个定义他们关系的名词,又强调似的说:“虽然,虽然是偷来的,但你……你也要珍惜它。”

    然而祂在这里内心戏很重的表演了半天,也没等来苏的回应,祂偷偷低头看了一眼,却怔住了。

    银发少年在祂怀里,用一种……祂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祂……

    好像是在看祂,又似乎是在看别的什么。

    那双灿金色的眼瞳似乎带着一些水光,朦朦胧胧的,遥远的,又脆弱的,唇色都有些苍白了。

    他明明很近,又似乎很远。

    不知道为什么,兔子神的心一下慌了起来。

    苏蕉喃喃听见自己问:“神……也会在乎人间冷暖吗?”

    他知道当神的滋味的。

    如果他沉浸在神性里,那就是大慈大悲大无情,人间冷暖,云烟过眼,心中不留半分。

    兔子神……是诞生在村落祈愿中的懵懂神明,游荡于荒野。

    刚遇到祂的时候,祂只是喜爱红色的东西,能尝苦辣酸甜,模糊的一道兔影,冷暖不知。

    祂甚至话都不太会说。

    可是祂现在……

    “我能感觉到,但其实不太懂。”

    祂似乎是不好意思似的说着:“但我看见很多人穿很多,你穿的很少,我就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别人都穿的很多,我的天使偏偏穿得这样少。”

    “还有。”祂很在意似的:“风很大的时候,那些人,都有这样可以围在脖子上的东西。看起来很好……所以我还是会去想,为什么别人都有这样看起来很好的东西,我家的天使却没有。”

    祂思考的结果就是亲自做了一条,毁掉了祂的窝,做出了最好的一条。

    苏蕉:“因为我是天使啊,天使是不会冷……”

    “不。”祂却打断了他:“你明明,是和他们一样。”

    苏蕉的脸微微僵住。

    祂凝视着他,“你和他们唯一的不同,就是,一直在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不懂你在背负什么。”祂说:“但我知道,你冬天会冷,夏天会热,会有想要的东西,就和那些向我许愿的人……一样。”

    “可你明明是我的天使,却从来不向我许愿。”祂有些委屈的说:“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但是没关系。”

    “至少那些人类都能拥有的东西。”祂固执似的说:“你……你也一定要有。”

    祂看起来那样固执,又那样天真,祂带着满腔孤勇,执意要闯入他的心口。

    苏蕉明明笑着,眼泪却忽然滚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忽然觉得很难过,但又似乎,不仅仅是空空的难过,还有别的,其他的什么东西在生长,这种东西,让他明明身处秋冬之际,心却沉醉于春夏之交。

    他听见自己叹息了一声:“好冷。”

    他说:“太冷啦……”

    苏蕉漫漫人生的十几年真是太冷了……所以乍见此暖,就丢人的要潸然泪下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紧紧的拥住了,祂似乎知道他不想被人看到流泪一样,把他的头埋在了自己的胸口,像是把他好好的,细细的藏起来那样。

    “是我的错。”祂说,“是我的错。”

    “是我让你冷了,对不起。”祂埋在他的脖颈,似乎比他还无助:“是我贪心,是我错了……”

    苏蕉想,祂有什么错呢?

    是他对祂不起,是他为了引导「历史」延续的一己私欲,擅自将这山野自由的神明,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祂小心翼翼的说:“我赔给你,好不好。”

    祂话音落下的一刻。

    夜风竟卷起暖意。

    一刹晚秋花园似经一场料峭春寒,明明秋意深浓,然万花竟放,尽态极妍,半分不输春日艳景。

    “这里不好,总让你伤心。”祂想着那些造谣的坏人,又说:“等你做完了想做的事情,如果还没有「离开」,就陪我回山里好吗,我给你摘最红的果子,一定不让你冷,也不让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