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完全僵住了,整个人像是成了一个不会呼吸的石像,任人施为。

    耳边传来帝衡的声音,低低的,对他来说比地狱的恶鬼还要可怕。

    “小白……怎么不叫太子哥哥了。”

    “啪嗒——”毛笔猛地跌在桌上,溅开一个大大的墨点,叶白眼神惊恐地回望过去,视线撞进一片幽深的眸子。

    敌不过敌不过,叶白急急地收回视线,慌乱地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以为对上十几年前的帝衡他能不那么恐惧,没想到恐惧是刻在灵魂里的,哪怕他重活一世也敌不过这人的一个眼神,一句问话。

    门外有侍者传话过来说是找到水沉香了。

    叶白如获大赦,他不去回答帝衡的问话,几步跑到门口,冲着帝衡留下一句:“多谢太子殿下施舍水沉香,想必皇后娘娘都等急了,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他拉着秋生一股脑往外走,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帝衡看着那抹身影几步跑没了影,他没说什么,只坐在书桌前,拿起叶白写过的纸,摩挲了一下,良久,他道:“风明,你去英国公府找找小公爷的字迹,拿些来。”虽然靠着叶白的一系列反应他都能大概猜出来这人到底是哪一世的,不过,光凭着感觉总是不行的。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房梁上跃下,很快又闪身而去。

    第六章 冤家路窄

    叶白跑远了,直到身后看不见东宫的影子才舒展了一口气。秋生跟在他后边喘着气道:“小公爷,您、您跑什么?”

    叶白没回她,心中还怕得很,眼里看过去满是惊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等他缓过气来又看见前面径直走来一大群人,依着他较好的视力能够看清那些人的身份——尚书家的千金、林府的小公子、还有七皇子一行人。叶白忍不住脑筋疼——都是和他不对付的人。

    林家小公子和他一样爱慕太子殿下,上一世的时候他每每厚着脸皮跟在太子身后,林悦就会在背后和人议论他,说他有多么不要脸。久而久之,周围人尽管面上对他恭敬,心里也鄙夷得很,后来就干脆不与他合着玩儿了,有什么诗听酒会也不叫他。不叫就不叫,反正他也懒得去。

    不过现在嘛,叶白仔细看着林悦,觉得他与太子挺般配的,既然这样,何不给他制造个机会两全其美?

    那边的人显然也瞧见他了,大家互看了一眼,笑意盈盈。

    “他们指定在说您坏话呢小公爷。”秋生站在叶白身旁小声念叨。

    叶白却侧身说:“他们聚在一块儿除了论起不在场的我还能有谁够他们说的。”说完,他几步走上前想着做做面子打个招呼就离开。

    但是对方却不是这么想的。

    “哟,这不是小公爷吗?”林悦嗓音一提,像是才看见他。

    叶白斜睨了他一眼,没搭理,冲着为首的七皇子问了安。

    七皇子帝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他来的那条路,问了一句:“你是从东宫来的?”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林悦这才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望着他仿佛他答一句是就要把他给吃了。

    叶白笑着摆手:“哪能呢?太子殿下的东宫哪里是我可以随意进去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林悦松了口气,轻哼一声,在他身边的尚书千金又道:“你好像懂规矩了,平时不都叫太子哥哥叫得起劲吗?今日这是……换路子了?”

    叶白笑容一滞,他不仅换路子了,他还换里子了。

    “切,换路子又怎么样,太子殿下看不上的始终是看不上,你就死了那条心吧。”林悦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叶白懒得和他说话,只淡然道:“我还要赶着去拜见皇后娘娘,就不同各位闲聊了,再会。”说罢便绕过众人往另一条道上走。

    林悦眼睁睁看着他绕过自己,瞠目结舌地对着一旁的安若水:“你看见了吗?他不理我?他居然不理我。”

    安若水点了点头,猫一样的视线紧随着叶白,她总觉得这人哪里不一样了,是错觉吗?倒是七皇子帝冉眼尖看见了秋生拿着的水沉香,他没看错,就是水沉香。这东西只有天子和储君才有,叶白的水沉香是找谁求来的?

    这条路是通往东宫方向的,难不成真是三哥给的?

    “嘁,叶白这个装模作样的东西,成天只会想着怎么勾引太子殿下,难道他就看不出来太子殿下多厌恶他?”林悦轻嗤了一声,盯着叶白渐远的背影,“臭不要脸的小骚蹄子!”

    安若水皱了皱眉,喝了句:“你小点声,他再怎么说也是英国公府的,你这话被传出去看你怎么解释。”

    林悦嘴巴一闭,严严合上。

    帝冉挑了挑眉毛,心思放了放:对嘛,三哥最是讨厌这叶小公爷,又怎么可能把水沉香拿给他?他怎么没想到这点?

    东宫,太子的书房。

    帝衡垂眸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摩挲着一把漂亮的匕首,眼中神色晦暗难明,只不过周身的气息明显是不大高兴的。风明很快就带着叶白的字迹回来了,他俯身呈上纸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帝衡——奇了怪了,总觉得主子变得更可怕了些,平日里虽然威严难测倒也没有如今这般让人不敢直视。

    帝衡轻轻挥了挥手,书房里静静的,他扶了下额,拿出两张纸对比了一下——虽然有些不一样,但是大体上是很相像的,只不过刚刚叶白写的那张字迹要更加沉静,像是沉淀了几年能够静下心来了。他的手突然开始颤抖,又有些宽慰——还好,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是叶白,是第一世被他伤透了心的叶白。

    “唉……”

    远在陵水宫的叶白踏进门槛之时看见叶如兰还在上面坐着一副笑语阑珊的模样,顿感奇怪,他三姐什么时候和皇后娘娘有这么多话聊了?上辈子也没见她们这么能聊啊,这是在聊什么?

    “小白回来了啊?”叶如兰笑着笑着发现了门口进来的一道熟悉的身影,说了句。

    叶白上前行了礼,皇后笑着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叶白没觉得有什么,毕竟皇后一直挺喜欢他的,他甚至还在皇后腿上躺着睡过觉呢,只不过这位好相处的皇后在皇帝逝世之后生了一场大病,没两年就跟着去了。

    那些日子皇城一直在下雨,连绵的阴雨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不好,帝衡也总是喝着酒,也不知道醉没醉,周围人都不敢上前,最后他鼓着勇气上前去劝,一道闪电劈下,映照出帝衡可怕的脸。他当时觉得不安往后退了一步,没料到被帝衡抓着衣袖狠狠摔到了桌上,接下来的事无关爱与不爱,纯粹就是帝衡对他的发泄。后来他劝自己说帝衡是喝醉了,现在想想,什么破理由,也就只有自己那般傻气,即使被伤得千疮百孔了也拼命给帝衡找理由。

    叶白坐到皇后身边,看着她笑得开心的脸也朝她笑了笑。

    “小白啊,怎么去了那么久?跟你太子哥哥说什么了?”皇后调笑着问。

    叶白正经道:“没说什么,就是说我前些日子风寒未去学堂,先生问起我的学业了。”

    皇后猛地合掌:“哎呀,说起来你不是前些天说想跟在阿衡身边学点东西吗?昨日阿衡告诉我他答应了,我已经派人去英国公府给你母亲传了话了,今天开始就住在东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