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任务的时候,全身内力突然消失无踪。他第一次中了麻药,强撑一段时间后终于气力耗竭,从屋檐上掉进污水中,动弹不得。

    李平就是在那个时候匆匆路过巷口,又傻乎乎地掉头跑回来,在濛濛细雨中大声道:“我是个大夫,想带你回去医治。”

    李平蹲下来背他。第一面他记得清楚,李平杏仁眼,肤色较寻常汉人白,轮廓比寻常汉人深邃。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令人生出亲近之感。

    自此不忘。

    他回府后找到谭青,问他:“内力为什么,消失?”

    谭青慢吞吞地说:“我给你散掉了,你的运气很好,捡回一条命。现在你可以练你背的那个心法了。”

    谭青还对他每次都能找出自己比较感兴趣,但他无可奉告这是他直觉的一部分,与她易容换身形的技巧毫不相干。

    心法有九层。这一年他练到第五层,谭青与他交手,他输了,谭青却说:“你现下是影卫之冠了。”他觉得谭青说的是实话。

    之后,他不出任务时常年跟在暗处观察李平。李平不会武,所以一无所知。他自李平身上知道普通人是什么模样。他看得久了,开始在出任务时故意受些本可避开的皮肉伤。他没有想过其中原因,只是生出一种莫名的渴望,一种想出去,想让李平看到他的渴望。若他真受了伤,反而会被锁在府内。影卫聚集的地方阴气浓,他不喜欢,好在李平从不过问府上事。

    他频频受伤出错,因而在府里的排位连续下降,性命却好端端地留存着。管事的不得不派他去做明面上的活计。卫家去四神庙上香时,人潮如墙。李平在人山人海里边挥手边冲他做着口型,他分辨了好一会儿,回他自己的名字:“卫彦。”

    这大概才能算开始。

    那时李平在低头给他清理伤口,李平的颈脉暴露在他手边。梨花钉在桌上闪光。不,不用多余的武器,只要他手刃轻轻斩下去,就可以立时将这人击毙,终结他的种种异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起伏的动脉。

    他在抓药。

    他在自渎。

    他半夜急冲冲地出诊。

    他懒洋洋地翻着医书。

    他端来的温水。

    他烹制的食物。

    他熬好的伤药。

    他的掌心很暖。

    他肤色白皙。

    他爱笑。

    他杏仁眼笑得弯弯。

    他对着他送的美貌清倌哭笑不得

    ……

    李平。

    李平。

    李平…

    他默默转开目光。

    盛临十四年,他十九岁。谭青翻入卫候府找他时,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险境内力被化功散封住,一身贵公子打扮在逃亡中被毁得七零八落。 他出府替他击破天一教六阎罗布下的阵法,在卫候府中藏起他休养,并问他:“还要不要,帮忙?”

    谭青擦掉口边的血渍,傲然道:“不必。”

    于是他问:”出府,法子?”

    谭青探究地打量他:“有没有办法出财神府,得看你为什么要出府。 ”

    他不知从哪里说起。他的世界本来黑白分明,要么好,要么不好。遇到李平之后,界限却模糊起来。他一向讷于言辞,口拙嘴笨,只好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李大夫前,待府里等死期。死亡好,死亡是解脱。李大夫后,死亡不好。”

    他又解释不了哪里不好,总之很不好。

    谭青瞪了他半晌,拿起剩半边的扇子狠狠地敲自己的头:“你这顽石居然有开窍的一天?你说的那个大夫也算…也算水滴石穿了。”

    他想自己唯一的朋友最近本就有点疯癫的,这下可更傻了。

    谭青停下敲头,诡秘一笑:“那些被客人看上的神兵利器,有哪样财神会舍不得送出去?”

    他似懂非懂,直到孙一腾来府中做客。

    同伴说新来的江东盐商孙一腾折磨死了三个影卫,叫他小心避开。他点点头,然后轮到他给齐进带路。

    据他所知,大侠有副仁厚心肠。

    据他所知,孙一腾在转弯的角落里散步。

    据他所知,孙一腾非常痛恨被有武功的人戏耍,绝对不会放过冒犯他的人。

    据他所知,李大夫住在齐进隔壁的厢房。

    他送完齐进,在手中扣了一粒石子,朝孙一腾脑袋上飞去,孙一腾冲过来拽起他的领口。他笨拙地说:“你不会武。”

    之后是他所不知道的情况。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当他显露人前,就等于把这条命交给了未知。

    他没未等太久,李平红着一双眼睛拖来了小公子。

    他杀了孙一腾。

    他可以不杀,但杀孙一腾,仿佛冥冥之中注定需要他完成。就像他注定要在南风馆中买下那个瘦弱的男童。

    然后他跟李大夫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