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泽仁问:“沈涟侠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

    “他并非变得如此,”我意识到,“他生来如此。”他合该翱翔九天。

    然后我的脸被掰过来。“我会。”黑衣人如九幽鬼魅,“天一心法,更厉害。”

    我笑:“卫彦,说了喝完药前,不准动内力,更不用大吼。你怎么过来的?”他说:“坐马车,走上来。”

    梁泽仁说:“下去吧。”我们三人下城墙,有成列兵卒从我们身边跑下去。梁泽仁说:“你与卫彦侠士真心相待,但愿少磨难成正果。”我惊讶:“梁大人看出来了?”梁泽仁平和地说:“我少时见过几桩翰林风月事。”卫彦抱拳:“谢。”

    城墙下,矮矮胖胖的郭秉等着:“梁大人助我去清点押运吧?流民还是不能放进来,就在城门口由守军舍粮。”梁泽仁问:“我们明日坐船走,还能帮你一天半。那个转运使安置没有?”郭秉说:“我刚送他出北城门,才来墙根下的。”梁泽仁消沉:“唉,王逢吉夹在流民和朝廷中间,硬生生被逼反了啊。”

    “我给卫候看过账,可以助郭大人放粮。”沈涟落到我旁边问,“郭大人之后怎么打算?”郭秉苦笑:“接着辅佐王逢吉。放完仓给他定国号吧。那去粮仓。”梁大人说:“李大夫你回去歇会儿,明日又乘船。我的心悸症一时半会没大碍的,不用时刻跟着我。”他们三人去粮仓,我和卫彦回知州府休憩,路上我叮嘱卫彦:“晚上那顿药你记着饭前喝。”

    第45章

    标题:毁约在先

    概要:星辰在他眼中熄灭。

    永煦一年九月四日晚间,郭秉送我们到知州府门口,说:“我派下人骑马送你们四人去乘船。”门口有下人牵着五匹马等着。我们四人翻身上马,下人跟在最后。出东城门时,道旁有流民的蜿蜒长队领陈米。其中不见天一教中人。喝完药恢复的卫彦在我身侧的马上犹豫说:“报教中,杀六阎罗。”我问:“着急吗?”他摇头。我说:“那到了利州再报也一样吧?”他说:“好。”

    到了码头,下人牵我们四人骑的马回郭府。方艏方艉的大沙船停靠在码头,侧面如同一只大元宝。船头尾各三层,中间七桅,挂的九张帆已经扬起。桅下摆着装有石块竹篮,风浪时增减可少摇摆。我们来得晚,上船的人没有几个。不一会儿到了我们,梁泽仁说:“去船头最高层。”他顺船身放下的梯子走到第三层。过后到沈涟,沈涟俐落翻身上去。船上不少人赞:“侠士好轻功!”梁泽仁抚掌。我说:“身法漂亮。”卫彦又说:“比他厉害。”直接提起我飞上第三层,落在梁泽仁旁。确实比沈涟厉害,过于迅疾,加上船遇浪轻微摇晃,眩晕下我扶着船舷往湟水中吐了一滩。卫彦轻轻握我胳膊。我说:“不要紧,不要紧,只望三层旁的船客没看到。”

    “没人。我包下了船头第三层,仅住我们四人。”梁泽仁说,“又令李大夫遭罪了。”

    船夫在底下收锚,大船前行中我说:“过几天就好了。”梁泽仁问:“这一路凶险重重,后悔随我出长安吗?”我摇头:“既允一诺,当以性命践之。”

    船到各州的大码头时会靠岸补给。袁州以丘陵山峦为主。船从袁州码头拔锚扬帆过万重山峦,两岸金桂树成荫,有此起彼伏的猿啼。卫彦与我同到露台上观望,他看了一会儿说:“南方,稀奇。”我说:“我的家乡利州靠海,也很别致。”

    船至顺州,停在首府陵夷两日。我们四人下来坐马车进城吃饭。我问行人:“有没有茶好吃的饭馆?”行人说:“放翁楼什么都好吃,只是日日爆满未必有座。”我说:“多谢。”沈涟说:“去看看吧。”傍晚到放翁楼,楼中无座,但楼前街边新增了六桌,我们正巧赶上。落座后梁泽仁说:“尝尝陵夷特产的肥鱼吧。”便叫了牡丹珍珠肥鱼、神仙鸡、香酥藕夹并两个小菜。店小二上完菜说:“诸位头一次吃我们夷陵的牡丹珍珠肥鱼吗?”卫彦说:“是。”沈涟问:“肥鱼有何特别?”这牡丹珍珠肥鱼中既无牡丹又无珍珠,但汤汁奶白似这两物。店小二说:“肥鱼无鳞少刺,乃鱼中珍品。牡丹珍珠肥鱼由肥鱼和肥膘肉共蒸而成,鱼腹部最好吃。”就下去了。右边卫彦夹起鱼腹移过来,我赶紧摇头,他落入自己碗中。我自己夹一块鱼腹,入口鲜嫩美味,奶白鱼汤鲜香浓稠。这时侧面一食客说:“望州的王逢吉建国号‘大望’,定都玉潭城之后这一个多月,二十三州的节度跟着反了十一个。”他对面那人说:“顺州不一样建国号‘大顺’,以咱们陵夷为都?唉,南方七州,只有利州的沈令斌还没有反了。朝廷讨伐也讨伐不过来。”先一人说:“不知道沈令斌为何不反。”另一人说:“无论他反不反,这世道都够兵荒马乱了。”店小二端上来茶说:“方山露芽!”我尝一口皱眉:“这茶不好吃。”沈涟笑:“卫八房中的方山露芽好吃,因为那是贡茶。同个品种喝着也天差地别。”第二日我们回船东行。中途还遇着一次江洋大盗,未及登船便被沈涟和卫彦打跑了。

    十月到檀州,我下船买了一把面条。十月十日晚,我敲开卫彦房门时,他正仰躺自己房中。我问:“你在做什么?”他说:“观星。”我问:“你肚子饿吗?”他说:“不饿。”于是我阖上他房门,独自去船下借用大厨房,自己动手煮了小碗面端到船头三层。船身晃动,沈涟坐在船边缘的凳子上望着滚滚江水。我端到他面前时,他笑着接过:“你亲手给我煮的长寿面?”夜空有闪烁星辰,映在江面上,也落入沈涟眼睛里。

    我笑着恭贺:“祝你万事如意。”

    江风阵阵中,他忽而说:“万事如意?你答应我的事,我尚且不如意。”我答应过又还没践行的事,不是只有送他鸟衔花巾环一件吗但我摸了一下头上,决心到他束冠再给个惊喜。可与他同岁那个人却再无法过生。

    于是我迟疑问:“沈涟,申生掉出‘曜’字玉牌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又三番五次套他话,你是不是早就猜出申生是沈令斌之子沈曜?”

    沈涟说:“嗯,我早就猜到了。”

    我问:“狼谷中你分明可以救他,为何不救?”

    他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正面答我,只说:“可救可不救,怎么非要救他 ”我一时语塞。他说:“李平,你给我煮长寿面就是为了问我的话吗?”

    我说:“不是,长寿面是真心给你贺生的。”

    而星辰已在他眼中熄灭。

    我强笑,没话找话:“说书先生讲檀州军的谢政忠与利州忠勇军节度沈令斌乃是世交。谢政忠的女儿谢余容芳龄十四,美貌极了”

    沈涟举筷:“夜深了,你先回房吧。我在外面把面吃完。”我回自己房时还在想,他为何不救沈曜?

    而六年后,沈涟娶了有孕的谢余容。

    第46章

    标题:人生三喜

    概要: “被新娘子的红唇亲吻很甜蜜的,”新嫁娘说:“即使会带来死亡。”

    因沙船不出海,永煦一年十二月六日我们乘的大船止于利州西的小城姑蔑。我们下船买下四匹马进姑蔑投宿一晚。逐渐踏上故乡土地,连流水侵蚀的岩石也写满亲切。在客栈中栓好马是下午。梁泽仁捂了一下心口说:“虽然利州靠海终年无雪,毕竟入了冬,我与李大夫不会武畏冷,还是置办冬衣吧。”我担忧他的心悸症:“梁大人少忧虑些。”梁泽仁笑着说:“走吧,去裁缝铺中看看。”

    利州纺织发达,即使是小城姑蔑,最大的裁缝铺也是皮草布料齐备,名贵织物挂满墙。有三个伙计在里头穿梭,店家在木桌后头打算盘。我虽然在卫候府中见多了,到自己挑选却犹豫起来。梁泽仁说:“我给你们置办,不要为我省银钱。”

    店家忙跑过来,边取雪褂子对沈涟说:“这个大红猩猩毡雪褂子出众。”沈涟说:“那就这件。”卫彦取墙上一件全黑的说:“这件。”店家说:“好嘞,黑哆罗呢一件。”梁泽仁说:“给我取那件玉针蓑吧。”沈涟取白狐氅丢给我说:“试试这件呢?”我摇头还给店家:“白狐氅不耐脏。”卫彦默默拿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来:“好看。”我说:“那就这件吧,梁大人破费了。”梁泽仁说:“一路生死同行,钱财身外物。”我们四人又选内衫,在裁缝铺中换完回去。回客栈的青石板路上,沈涟与梁泽仁在左侧走,我与卫彦在右侧走。

    走着走着路的正中央站了一个新娘子。那新娘子膀大腰圆,整套凤冠霞帔无比晃眼。左右商铺都已关门。新娘子往左说:“都躲好了啊,”又朝右说:“别出来啊。”

    这新娘子很容易辨别男女,齐进根本不用一战。他孔武有力而浓妆艳抹,强作女子之态,又不刮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配那一身喜庆的新娘打扮,越发令人作呕。

    卫彦在问:“新嫁娘?”

    他仔细打量卫彦,却捏着红帕正儿八经地朝我福了一福,说:“李平李大夫?”

    我迟疑着说:“对。”

    新嫁娘说:”你这相公一脸苦相,恐怕嫌弃区区这一身装束。唉,相公有所不知,人生三大喜不外乎逢知己、大登科、入洞房。永脱苦海前,我能替你们多圆一桩凡尘喜事,总是好的。”

    卫彦挡在我身前,左侧沈涟问:“哦?今日新嫁娘要助人早脱苦海,得先过我这一关了。”

    新嫁娘摘下凤冠,对沈涟道:“还请相公助区区一臂之力,成全区区无量功德了。”一语即毕,他手中的凤冠忽地立起,自顶部裂开。伴随着百根针“嗖嗖嗖”的破空之音,那红帕也冲沈涟袭来,在半空中一分为二,露出两根蓝黑的尖刺。帕子红得如此艳丽,如同新娘子的两瓣红唇。

    “被新娘子的红唇亲吻很甜蜜的,”新嫁娘说:“即使会带来死亡。”

    百针到沈涟面前时突然齐刷刷往下掉,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红帕亦顿住,停在他身前尺许。沈涟将之抓住,拼回一张后笑道:“杀人何必用如此花巧的东西?”他伸掌慢慢前推,红帕便离开他掌心,平平整整地展开,缓慢朝新嫁娘飘去。

    “越慢越难。平平整整展开我的红帕,要隔空掌握掌中上下两股力道。”新嫁娘喉结上下滚动,口中喃喃“这路数…这路数…”他突然大叫:“大侠的武功?你是他的徒弟?”

    沈涟点头:“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