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曜关门问:“你铁了心不再管我么?”

    “你早就不需要我了。”我坐上自己床铺脱鞋,“鹰击长空,龙戏深海,你有你的壮阔人生离奇际遇。往后我能做的,只是去四神庙上香时替你祈祈福。”我躺倒。

    “不用去四神庙上香,我不信天一教。”沈曜在旁边铺上说,“明日入城你去哪里?”

    我拉上薄被:“去天一教分坛问问卫彦在哪里。谭青领我去过,我找得到路。”

    他说:“那我送你去了再回营中。”

    “嗯,多谢你啦。”我说,“无论第二场如何,只要能再见到他就好。”

    人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备注:过渡章居然这么长

    第62章

    标题:一夜白头

    概要:酒醉之后,万物焚烧殆尽。连同我一起。我很喜欢。

    永熙二年五月六日中午入利州城时,黄梅时节家家落雨。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我们徒步至天一教分坛时放晴。律依说:“啊,这是天一教利州分坛吗?”她蹿进去。

    一陌生的青年文士在门口静静站着。他撑一把黑油纸伞,而发梢零星沾着雨滴,着一袭灰长衫,束白布腰带,脚踩木屐。只可能是…“谭青?”

    谭青对我一笑:“卫彦在等你。”单手向身后,做引路姿势。我与谭青并肩入一楼,沈曜在斜后与我一道进来。

    时隔两月,我向身旁人探听:“第二场是挑西南十二寨吧?

    谭青简单说:“对。”

    我问:“卫彦什么时候出发的?”

    谭青拾级而上:“他在长安城中说书的时候。”

    那西城门的七瓣掌心雷是他放的了。我紧张问:“那…第二场的结果呢”

    “结果很好。他拼着一口气,九天之内连挑八寨,另四寨不战而降。西南十二寨归入我天一教。煞星名振江湖,重回利州。”谭青的话语里毫无欣喜,“李大夫,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把一个武学上的天赋奇才弄得三迷五道,不惜为你代赌?”

    我尴尬:“各人喜好不同,没奈何的。”谭青的木屐踩得二楼地面嘎吱作响,并溅起片片水花。我问:“哪儿来这么多雨水?这儿为什么不是天一赌坊了?”靠窗有蒙布大桌。

    “不是雨水,是海水。”谭青只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动身挑西南十二寨的那天上午,他出发前和我说向你领过赏了。按影卫的规矩,办好事该当领赏。”他道别那晚说过他来领赏。谭青停在原处,“你还没猜出来第三场。他第三场要赌回自己的命,而不是你的,自然不能再跟你请赏。我认识他许多年,他太好猜了。他那一根筋的心思不外乎想回你身边。”

    “我猜过。你说唐柏利用四神信物的漏洞,为第三局想了个对赌神来讲包赢不输的法子。”我也只得停住脚步,“你从前又说当四神以各自信物执行职责时,那即是神的旨意,连教主也要听令。所以第三场跟教主有关吧?”

    沉默跟着的沈曜忽然开口:“我们来的路上,有很多江湖人士要看教主石向天的利州之战。”

    “沈曜,你知道了。”谭青说,“不错,唐柏很狡诈。第三场他利用赌神令请回在海上龙王岛上做客的教主,送卫彦同教主利州海边一战。消息传出去,武林中人为了观战,聚集利州一隅。”

    沈曜说:“这法子对唐柏来讲,的确包赢不输。天一教以武功最高者为尊,即使卫彦赢了也会去做教主,不会夺他的赌神位。”

    “是昨晚开的第三场么?”我不知怎地冷汗涔涔,“昨晚天上的九瓣红花,绚丽似火。”

    谭青“是的,昨晚开战。”

    我颤声问:“那他……他输了么?”

    “他没有输。”谭青领我走向蒙布大桌。

    我说:“天一教的教主败于六阎罗手下,那是不大光彩的。”

    “莫非你真以为卫彦无所不能?昔年能与教主石向天一战而还者,唯有齐进。”谭青的声音里有尊敬,“他若练完天一心法,对上石向天或许有一丝胜算。但他没有,他卡在了第八层。所以第三场赌局从开场那刻起,他就不可能赢。你未得见他与教主决战的盛况。所有人都想见证天一心法的威力,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死,只在于拖的时间长短。”

    “第三场,是平局。”他慢慢拉下桌上蒙着的布,“平局的意思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卫彦,他硬生生地将教主拖到同归于尽,血沸而亡,坠入海中。连唐柏也在我旁边惊叹,他哪里来的求生执念,竟能撑到这种局面?唐柏跳入海中捞起他,然后天上有星大亮。该是四神都为他叹息。”

    布下不是桌,是一具石柩。风雨自窗中飘落,湿我前衫。

    “你没听懂?那我再说一遍,”谭青摸着石棺,有点怜悯,“卫彦已经死了。” ”你骗我。”我笑,“色神莫与凡夫俗子戏谑。快叫卫彦出来见我。”

    “我扶他的棺回到分坛。”谭青从棺前退开两步,“纵然我不能理解,但他昨日中午说,是死是活,他在原地,等你。”

    我专心致志地以指起棺钉。沈曜抓住我的右手,指上鲜血立刻顺他腕滴地上,溅起点点血花。

    我左手扼他脖颈,他不躲。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知道他会死?”

    “是,我知道…”他拨开我左手。他喉咙上指印宛然,表情一片空白。“我知道第三场赌局会要他的命。”沈曜手肘向后,推开沉重棺盖。

    我撞开他。卫彦躺在里面,无声无息。他的左侧眼角至下巴多一道斜伤,深可见骨,脸上是破败的灰白。谭青说:“那是石向天最后一招‘指尖焚’留下的,愈合不了。破相了。”

    我说:“破相而已。破相好养活。”

    我笑着去握他的手:“卫彦,你待我最好,别再逗我。”

    他的手冰凉,脉搏静止。他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卫彦…你别吓我,快起来!”

    眼前逐渐重影,我伏上石棺:“卫彦,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带你回草市镇的。”眼底血色弥漫,世界摇摇欲坠。

    “我要带他回乌斯藏下葬。”谭青忽而惊呼,“李平你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