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德盯着那只啃着猫粮的小猫咪,目光有些怔愣,他忽然开口道:“我不喜欢猫。”

    “哎?为什么?”朱蒂想了想,的确也有不少人不喜欢猫咪,比如毛皮过敏,“啊,难道是不喜欢小动物吗?”

    她笑着,歪头问利德,故作轻松地问道。

    然而,那个孩子没有接话,他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笑意全无,眼睛好像漆黑无底的沼泽。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喷涌而出,将她卷进去,淹没在泥沼里面。

    朱蒂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她那一刻竟然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危险感,那种她所不知道的世界被打开、象牙塔被打破的惊悚感。

    她张嘴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干涩:“你、看看她的眼睛,还有爪子,不觉得她毛茸茸的很可爱吗?”

    利昂偏头,他看起来格外瘦小,哪怕被养了一年多,脸色还透着蜡黄,透着营养不良的感觉,还带着一些慢性病的病根。

    风停了,周围的树好像都寂静了,一动不动,树的影子倒映在地上的积水里,黑漆漆的,好像什么长着枝杈的怪物,随时能扑上来将人吞进去。

    在一片死寂中,利德笑了,那张年纪不大的脸上露着扭曲和古怪,那恶意好像被污染的江水扑面而来,上面满是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垃圾,一下子将朱蒂打翻在岸上。

    她看见那个孩子的嘴一张一合,好像什么怪物一样,吐出恶毒的话语:“不,无论我怎么看,它都只是一个食物。”

    “是可恶的畜生!”

    “我只会想起被它抢走的剩饭,被它扯烂衣服在冬天裹着破布,饿肚子发抖的日子。”

    “你们在平时就在抢我们的钱,用尽手段克扣我们的工资,而你们养出来的畜生,同样如此。”

    天空似乎变暗了,不再洁白如洗,清澈透亮,变成了暗沉粘稠的颜色。

    利德忽然缓和了语气,露出来一个温和的微笑:“不过,我的确有些怀念它,看见它,我就想起来了我几年前过生日时的那碗肉汤。”

    它太像我曾经吃掉的那只了,那时候妈妈还在。看见它,利德久违地怀念起那碗肉汤的味道。

    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却好像是刀子一样尖锐,又快又急直接扎到朱蒂心里。

    那温和的笑容比之前的尖锐指责还让朱蒂崩溃,好像铺天盖地的浪花,将她吞没在汹涌的、让人窒息的江潮里。朱蒂下意识后退两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积水,小腿打颤,差点滑倒。

    “你们fbi就是这种可笑的东西。永远只会做一些冠冕堂皇、虚头巴脑的事情。”他大声喊道,然后狠狠推了一下朱蒂,快速跑开。

    朱蒂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好像听到了对方的质问,你作为一个fbi,我和我的家人吃不起饭,在垃圾桶和猫抢吃的时候,你在哪里?

    哦,这问题不归你们管。所以与你无关。你们只会踢皮球。在大街上随便抓捕可疑人,完全不在乎对方是否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不在乎对方付不起保释金被关在脏乱的监狱里因此生病怎么办。

    “不不!你等等!”朱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想大喊,想尖叫,对方说的话根本不在她的理解范围内。

    她几乎不敢想象利德是如何看自己的。

    曾经,她觉得,杀人放火的贝尔摩德就是她见过最残忍冷酷的人了。她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能如此残忍地做出来这种事情。她觉得对方就是高高在上,肆意玩弄生命,满足自己私欲的恶魔。

    但在此刻,她竟然觉得,是不是在这个孩子眼里,自己和贝尔摩德一样,残忍冷酷无法理解?我是不是也是一个恶魔?

    我从没有尝试低下来理解他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进行高高在上的指点,彰显着自己的优越感,做了一点小事就感动于自己的善良。

    我和我最痛恨的贝尔摩德有什么区别!?

    那一刻她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自我否定的恍惚感。她想要抓住他,但她六神无主,心乱极了,手伸过去,竟然挥空了。

    “咻——”

    一声轻响。

    一直等待着机会的诸伏景光开了枪。

    带着麻醉剂的针管扎在朱蒂身上,让她头脑发蒙,她甚至来不及按下警报器,连话都没有说完就倒在地上。

    “完工。”雅克看着对面的情况,稍微舒了一口气。

    “不过那个小崽子对那个探员说了什么?”雅克皱着眉,忍不住感叹两句,“我看她都快傻了,直接那刀子捅估计都躲不开了吧?”

    “不知道。”诸伏景光看着那个孩子一路跑走,被另外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接应走,“快撤,别被赶过来的fbi抓住了。”

    赶过来的赤井秀一非常巧地看到了这一幕,他看了一眼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几个黑衣组织的人,远处迅速消失的黑影,又看了一眼倒地的朱蒂。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追击这件事情,先上前查看朱蒂的情况。

    “还好是麻醉剂,朱蒂没有大碍……不过……”那个医生面露为难,他推开病房门,示意赤井秀一自己进去看。

    坐在床上的朱蒂全身上下没有伤口,但整个人却好像被谁狠狠打了几下一样,背佝偻着,蜷缩在床脚,抱着被子。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一直在小声喃喃着什么。

    赤井秀一眉头微皱,上前两步,坐在床上的朱蒂一下子抬头,赤井秀一注意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满是自责和慌乱。

    “……我要问问他!”朱蒂好像魔怔了一样,她一把抓住赤井秀一的胳膊,好像抓着救命稻草,她的呼吸急促,“我一定要问问他,最后的那句话,到底是为了气我,配合狙击手,胡编乱造的幌子……还是他真的这么想的。”

    她的手指都在颤抖,指甲死死地掐到赤井秀一的胳膊肉里面:“秀!秀!”

    “告诉我,他说的是个例,对吧?”朱蒂不只是在哭还是在笑,满面恍惚,“一定是这样吧!是他还小,被组织蒙蔽了吧……”

    赤井秀一深吸一口气,他听着朱蒂颠三倒四断断续续说着前因后果,心情微沉,他知道那个孩子说的很可能是实话,但朱蒂从小衣食无忧,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他嘴上还是安慰着朱蒂:“是他太偏激了。你之前只是没有注意到,这不是你的错。”

    “你教他爱惜生命的行为自然是好的。”赤井秀一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可惜,这种思想与对方一直以来的生存准则相违背,不是对方想要的、适合的东西。

    “这不过是吾之蜜糖,彼之砒、霜的道理。”他的话明显带着诡辩味道,但却饮鸩止渴一样,短暂安慰了朱蒂。

    赤井秀一又耐心哄了一小会儿,之后医生又来给朱蒂打了一针安定,对方折腾了许久,终于沉沉睡下去。

    他看着朱蒂睡熟的脸,再看看围过来的那些忧心忡忡的探员,目前已经是十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