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早他知道对我的温柔会招致不幸就好了,要是他从来没有遇到我就好了,要是我不贪恋那一份被爱的温暖,果断的和他分手就好了。

    我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茫然的视线所及处都是灾难现场般的狼藉,我的人生已经像这个房间一样无可挽回,连靠近我的光都会被拖进泥沼。

    “许俊彦……”

    杨沉抚上我的脸,我料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他却完全视而不见。他的手指轻轻触碰我的眼睑,低下头贴着我的脸颊,质问道:

    “如果真的爱我,为什么要出轨?我有什么比不上他?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感觉不出来吗?”

    后来我明白,“你跳得这么差我也没走”和“你再差我也不会走”是同一个意思。

    杨沉不会走。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被爱意束缚的人已经变成他。就算我们之间或许早已不是当年纯粹的爱意,就算我对他的态度早已改变,就算和安德烈上床被发现,他也不会真正离开我。

    无论我们因为争吵分开多少次,只要我再次伸出手,他就会回来。

    我们注定要纠缠着一起堕到最深渊。

    我曾经这么以为。

    杨沉收敛了一身戾气,我第一次觉得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他手臂上的血滴在我左眼下方,比泪水更黏腻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像是那颗多年前因他而受损的眼珠流泪了一般。

    精液,眼泪,血。

    这张脸无数次的沾染他的气息。

    我从之前愚蠢的沾沾自喜中清醒过来,忽然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占据上风。因为构成许俊彦的除去痛苦,还有和杨沉在一起时的记忆。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

    杨沉抽回手,他说:“我给过你机会,是你先放手……哈,算了……说这些一点意思都没有。别装了,你早就不爱我了。我有大把时间好好招待你的‘男朋友’,好好看看被你爱上的人有什么下场。”

    “他是无辜的。”我知道他一向说到做到,现在只能干巴巴的威胁说,“杨沉,你别这样……如果你真的对他出手,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也不想名誉受损吧?”

    这话实在卑劣,我说完后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刚刚散去的戾气又回到他身上:“许俊彦,你有没有心?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不过没关系,你有本事就尽管来好了。你想怎么对付我我都不会还击,这样是不是正合你心意?哦,应该不会,毕竟不管我怎么样……”

    我猛地抬起头,注视着他褪去笑容的冰冷表情,那张形状漂亮的薄唇张合吐出锋利的词语。

    “……你都不在乎。”

    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少年在记忆中模糊,我只记得那天看到他时心里快藏不住的欢呼雀跃。我不再羡慕那些有一群人加油的运动员了,我只需要他站在我身边,就有勇气向上猛地跃起。

    在重重落在软垫上之前,我肯定我曾有一秒真切的触碰过太阳。

    我一个人的太阳。

    所以……杨沉,我在乎你的感受。

    我在乎的。

    第92章

    杨轲找过来的时候是我开的门。

    他看到满屋子台风过境惨不忍睹的场面,呆了两秒才问:“……没出人命吧?”

    杨沉冷冷的扫他一眼没说话,我低声说:“杨沉手划破了,需要包扎。”

    杨轲看房间里气氛不对,一脸欲哭无泪把我拉出去:“许哥,你不是说能解决吗?”

    我揉了揉眉心:“我说了尽力,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先找个医疗箱过来,顺便联系一下赔偿里面的东西。”

    “好。刚刚那人我送医院去了,找人盯着呢。还有许哥你这一脸血……”

    “我没事。”我擦了把脸上的血迹,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得太落魄,勉强笑着说,“你快去吧,我再和他说说。”

    他答应着去了,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好几次。

    我进了房间,蹲在杨沉身边检查他的伤口,在沉闷的气氛中硬着头皮开口:“下次……注意一点自己的身体。待会儿还要吃饭,弄成这样多不好……”

    “都这样了还吃什么饭?”

    “不要失信于人,你以后还要做生意。”我垂下眼睛,用刚刚翻出来的湿纸巾擦掉他手臂上干涸的血痕,“你不想看到我,我不去就是了。”

    “正好去陪你的小男朋友是吗?”杨沉冷笑一声,“想得挺美。”

    我无力的说:“……那你要怎么样才满意?”

    “许俊彦,你别忘了,我们还没有分手。”杨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我在疼痛中几乎听到了骨骼碰撞的声音,“我可永远不会做‘前男友’让你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他那种不入流的玩意也就配做个小三,懂吗?”

    我攥紧了拳头:“杨沉,你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个不痛快是你先给我找的。”杨沉往后一靠,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我当然要还回去。”

    我默默起身,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腕:“怎么,你要去哪儿?”

    “我去换一张湿巾……”手里的那张已经沾上了血污,我有点莫名其妙,“什么事?”

    刚刚杨沉的动作居然让我觉得他很紧张,估计是错觉。

    他别过脸放手:“哦。”

    我刚拿到新湿巾,杨轲带着东西回来了,他还叫了专业人士来处理。

    看着他们无言而有序的消毒包扎,我讪讪的给自己擦了擦,丢掉手里团成一团的湿巾,和杨轲一起到门外等着。

    他抽出根烟,侧头问我:“许哥介意吗?”

    我摇了摇头,杨轲点上之后说:“其实杨哥除了脾气暴了点,其他方面都是顶尖。长相跟明星似的,家世一等一,平常没什么不良嗜好,这样的人在圈子里放眼望去真找不出第二个。”

    “我也知道,他发火的时候的确有点……不过怎么说,凡事哪有十全十美。他有那个资本,性格傲一点咱们顺着不就得了。再者下面想爬上杨哥床的一抓一大把,许哥你要是真不想谈就和和气气分手,弄这么一出得罪他可划不来。”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杨轲继续说:“那人比得上杨哥一点半点吗?不是我说,都是男人,这个心情我懂,但找刺激也不是这么找的……”

    “走一步看一步。”门被推开,医生从里面出来,我仓促的打断他,“今晚辛苦你了。”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杨沉换了套衣服遮住手臂的伤口,脸上的也解释说是不小心被杂物划到。不论那些人打心底相信没有,反正都是一脸关切的凑了上来。

    我本打算麻木的跟在杨沉身后,他大概是有意报复我,明知我应付不来这种场面,非要把我推出来,话里话外都打上“他的东西”的印记。

    我端着酒杯被敬酒,尴尬得手心出汗。心里还记着杨沉胃不好替他挡酒,结果其他人以为我能喝,根本不客气的一直灌我。我本就喝不惯白酒,被这群酒桌上的老手围攻,一时有点晕头转向。

    杨轲还过来帮我说几句,杨沉坐在位置上看着,也不替我拦一下。他眼神很深,在我转过头看他时又挂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别人敬你就喝呀,看我做什么?”

    我只好仰头灌下一盅辛辣的酒液,对来人晕乎乎的微笑。

    饭局结束的时候我的步子都有点不稳,还好没到要人搀扶的地步,不然真的太丢脸了。

    趁其他人往外面走,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往脸上泼了把冷水,胃里忽然翻江倒海一阵阵想吐,偏偏杨沉折了回来,在门外不耐烦的催我。

    “你先走吧。”我额头有一处隐隐约约疼起来,仍然按耐着不适说,“我待会儿自己打车。”

    “然后去见情人吗?”他恶狠狠的说,“想都别想!”

    我扶着洗手台,勉强挤出一句话:“……我回自己家。”

    “我才不信。出来,我让司机送你。”他啧了一声,“磨蹭什么呢?”

    我身体不舒服……

    这句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好像摇尾乞怜似的可笑。

    也许是酒精麻痹了我的神经,不合时宜的委屈充溢了我的胸口,鼻子发酸,快要哭出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我的错。但面对杨沉的冷漠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接受。

    这才是开始……宋澄那边还需要一个完美的解释,接下来要面对的狂风暴雨会更艰难。

    我以为在手中的离我而去,我抓住的岌岌可危。

    简直想就这样蜷缩在角落,永远都不要出去。

    “马上就好。”

    我慢慢的撑着墙壁站直身体,答了一声。

    侧头看到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得像个鬼魂。我天生容易脸红,但喝酒却不上头,喝得再多也看不出来,还是一副平常的样子。那群人大概就是看我神色如常,才这么不要命的拉着我一起喝吧。

    我努力的深呼吸,努力抑制着窒息感,好奇怪……突然就痛起来了。

    真实的疼痛从身体内部胀满,胃沉甸甸的,明明里面只有酒液,却能感受到被死命压迫的痛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过了片刻,杨沉好没气的说:“许俊彦,你是想在这里过夜吗?”

    我打开门,他拧着眉头:“终于舍得出来了?”

    我死死抠着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顿了顿道:“我们走吧。”

    一路无言。

    杨沉和我坐得很远,我看着b市灯火通明的街景,脑子木木的什么都思考不了。

    原来都这么晚了……沉静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弄脏,变成了浑浊的颜色,天上有一颗孤零零的星星。

    不知道宋澄怎么样?之前我想问问杨轲把他送去了哪里,却被杨沉不由分说的硬拉上车。我想起他和我告白的那个晚上,其实那天星星也并不很多,在我的记忆里却仿佛有繁星闪耀,熠熠生辉。

    我觉得好冷,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这样的回忆多少能让我冰冷的指尖温暖一点。

    “你怎么了?”杨沉忽然问,“喝得这么醉?”

    “……没事。”我勉强对他温声细语,“我就是……有点冷。没什么。”

    “许先生,要开暖风吗?”

    司机贴心的问。我摇了摇头,干笑了两声:“快四月了,还是没暖和起来。”

    杨沉没接话,空气一时僵住。我难受得厉害,实在顾不上挑起话题缓和气氛,只盼望着快点到家。

    “你生日也快到了。”他忽然开口,“想要什么?”

    我看了眼前面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开车的司机,难道他要在司机面前演情深义重?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杨沉自顾自的说:“房还是车?还是直接填支票给你?”

    “我生日还早……而且不用。”我在汹涌的负面情绪里挣扎,一边克制着痛楚,维持温顺的面孔,“什么都不用。”

    “别和我客气。”

    他侧头看我,黑色的眼睛很沉。路灯投下的光从车窗外快速略过,因为微微眯着狭长的眼睛,那张漂亮的脸显得格外薄情:“我对床伴一向很大方,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我被束起手脚丢进盛满了水的浴缸,耳鸣,肺部刺痛,无法呼吸。

    羞辱我是他发泄愤怒的第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