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出门就被侯广岳一把拉住,他看了眼许育衷,语气不咸不淡,听起来却有警告的意味:“育衷,你怎么对自家弟弟说话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和小彦之间随意惯了。”他装作满脸抱歉,眼神在我和侯广岳之间转了转,露出个奇怪的笑容,“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步,待会儿来找你们。侯大哥,小彦还年轻,你多教教他。”

    我万分确定许育衷在“教教他”上咬重发音,顿时浑身发凉,不敢相信的看着他毫不犹豫的离开。

    “只剩我们两个人。”

    侯广岳轻叹一声,手指抚摩我的手腕。我僵硬的回头:“侯先生,今天是你的婚礼,你肯定希望万事顺利。”

    “那你敢说出去吗?”他眼神很深,似乎已经看透了我,“且不论你能不能走出这个门到处宣扬,只要你开了口,不仅自己声名狼藉,大庭广众之下落了侯家和薛家的脸面,哦,还有许家 你觉得你能讨到什么好?”

    我深知正如他所说,就算我在这里被强暴,也只能忍气吞声。哪怕杨沉愿意帮我又如何?我不是女人,进不了杨家大门,他父亲犯不上为了我得罪一位政界新贵。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你是新郎……薛可茗要嫁给你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据我所知,薛可茗上学的时候对你做了很多坏事。”侯广岳在我耳边循循善诱般说,“你不想报复她一次吗?这件事只会有我们知道,你睡了她的丈夫,是不是听起来就很愉快?”

    我目光变冷,一声不吭的任由他说。

    许俊彦的出身的确肮脏不堪,但不代表我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对待一个女人。而且我不久前才答应宋澄,相信他有办法救我出这个泥潭,何必在这种地方委曲求全?

    我知道万一他无能为力,得罪侯广岳的后果就要自己一人承担,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没有回头的资格,还不如相信宋澄许诺时的真心。

    更何况除了信他,我别无选择。

    “侯先生。”我冷冷的开口,“请你尊重一点,在这里打起来想必十分不好看。”

    都是男人,虽然不知道对方底细,但发起狠来我也能给自己争取到机会。之前犹豫着不动手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不想惹怒对方。

    现在我下定决心撕破脸皮,心里放松许多。

    侯广岳仿佛惊讶于我的强硬,神色间多了几分探究:“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我趁他不防直接甩开他的手,“你要毁自己名声,该害怕的是你。”

    被他来这么一出,我反而如醍醐灌顶 对啊,我有什么好怕的?左右许俊彦从小到大都是过街老鼠,得罪侯家薛家又怎么样?许家人对我的厌恶再多几分又如何?我的人生还能坏到那里去?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个死字而已!

    真到那时,他侯广岳也别想独善其身。以前我容忍薛可茗,是因为对自己的未来犹有期冀,没有决绝的勇气。但此刻我想,侯广岳前途无量,我拉他当垫背的算是赚到。

    “有意思。”他表情平静,“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是侯先生逼我到这一步。”我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冷淡的补了句,“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侯先生以后请多自重。”

    他没有纠缠,坐回沙发上对我点了点头,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是我不对,坐下来聊会儿吧。”

    我一时无语,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正考虑着是直接走人还是维持表面礼仪和他假客套一番,就看到角落里的另一扇门被打开,进来的人让我愣在原地。

    宋澄坐在轮椅上,一双温柔眼睛里的情绪却更晦涩莫测:

    “正好俊彦在,我们聊聊。”

    第144章

    见宋澄进来,侯广岳松了松领带,收起刚刚深不可测的样子。他十足轻松,语带调侃对宋澄笑:“怎么出来了?放心,朋友妻不可欺,没动他。”

    “本来就没打算瞒着。”宋澄笑了笑,抬眼向我,“俊彦,你坐下。”

    难堪一阵凶猛过一阵。我脸颊烧得滚烫,不用想也知道怒火上涌,满脸通红,忍不住出声刺道:“看了场戏,好玩吗?”

    他这番举措,和当年的杨沉有什么不同?

    侯广岳夹着根烟走向窗口,回头虚点点我,眼睛看着宋澄:“生气了,得好好哄哄。”

    “俊彦。”宋澄双眼含笑,像以前一样语气哄我,“坐下来说。”

    僵持了一分钟,最终还是不忍当面给他难堪,我勉强坐下,固执的盯着地面。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没抽开,听见他说:“我的确有试探你的心思。”

    我想冷笑,看到他坐着的轮椅,记起这伤是为救我才受的,顿时生出几分愧意,连带着气势也软和下去。烧得正旺的愤怒被一桶凉水浇灭,只剩下恍惚的疲惫和失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知道会让你难过,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会一直想,如果出现手段比我更强硬的人,你会不会像当初对杨沉一样,也对他屈服?我不愿意怀疑你,但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俊彦,对不起。”

    我沉默很久,最终说:“不怪你。”

    宋澄……他和杨沉终究是不一样的。当初我对杨沉死心塌地,恨不得把心剖给他看,却被他踩进泥泞,当做玩笑取乐,一步步逼得我无路可走。

    我心里清楚,我对宋澄的所作所为称得上劣迹斑斑,将信任挥霍殆尽。今时今日,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他轻轻抚着我的脊背,侯广岳抽完烟坐回来,对我伸出手:“那我也道个歉,这主意我出的,确实不地道,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宋计较了。”

    话到这种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和他重新握了下,苦笑道:“侯厅长不必这样,我当不起。”

    “别这么生分,还叫大哥,和小宋一样。别是心里还有气,不肯叫?”

    “……大哥。”

    这件事揭了过去。宋澄岔开话题,仿佛随口说:“你想知道我家的事情,怎么不直接问我?”

    我猛地抬头。他知道林雅在调查他,也知道是我让林雅这样做的!

    其实仔细一想不难得知,我早在他面前暴露和林雅认识的关系,当初装作无权无势的青年,尚能说林雅是资助我的“金主”;如今身份摆在明面,林雅调查他是为了谁便一目了然。

    胡思乱想之时,我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我在宋澄住处留宿,正和林雅聊天,见他回来就藏起手机。他问我能不能让他看看在聊什么,我自持心思缜密,不能被发现的聊天记录删得一干二净,干脆大大方方拿出来任人检查,说是学妹问我毕业设计的事。

    宋澄看完没说什么,我也以为他什么都没发现,只当做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现在想来,备注林雅的姓名赫然在聊天界面上,不经意间使这段漏洞百出的谎话越发千疮百孔。

    “绕那么远的圈做什么,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宋澄的声音很低很温柔,“我答应过,不会对你说谎。”

    我瞥了眼侯广岳,料到宋澄让他在场,就是不在意是否被他听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但说出口的话仍然带着嘲讽语气:“什么都说?关于你和安德烈说的内容呢?”

    “你想听?”他微微一笑,“可以。不过他要怎么做我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计划。”

    他这样干脆,我反而犹豫起来,考虑再三才开口:“算了,暂时……别告诉我。”

    回去还要面对杨沉,我怕自己被他偶尔施舍的那点情意打动。既然决定要站在宋澄那边,就只能狠下心一直往前走。

    宋澄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对我笑了笑:“那说点别的吧。比如你一直感兴趣的,我的家庭。”

    宋澄说完自己的情况,又对我解释,这番下来许育衷自以为掌握我的把柄,还能借我和侯广岳搭上更深层的关系,以后在许家不会再处处为难。

    侯广岳作为新郎,今天正是最重要的人物,抽出空已算难得。我本就是借他的身份在这里会面,他一走,长久留下只会让许育衷起疑,跟着也要起身。

    离开之前宋澄叫住我,让我俯身,伸手轻轻为我理好领口,不让别人看出半点异端。

    我盯着他形状姣好的嘴唇,目光上移到笔挺的鼻梁,好看的眉眼。他的容貌依然英俊,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也不显孱弱,反而更突出了身上纯粹干净的气质。

    面对这样的美色,我彻底不敢奢望任何。在合上门前回头一瞥,恰恰和他意味深长的含笑目光对视,脚下步伐便有些仓促。

    “许俊彦,怎么走了那么久?!”

    杨沉满脸怒色,如果不是座位附近颇多长辈,他还要顾全礼貌,估计早就发火了。我看他一眼:“胃不舒服,找地方休息了下。”

    “没事吧?”他面上火气消去一半,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我心情复杂,脸色自然好看不到那里去,恹恹的揉了揉眉心:“不想说话,什么时候结束?”

    婚礼整个布置和节奏有些传统,拖到现在尚未开始。想到薛可茗的性格,便知道仪式程序是由男方家人决定,要是让她做主,怎么可能如此中规中矩。

    只是我现在心事重重,无心为她分出半点可怜。

    “那得有一会儿,你实在不好受,我们先就回去。”杨沉蹙眉,俊美脸上的担忧神色被我看得真切,“别忍着。”

    我摆摆手:“杨叔叔特意让你来,中途走了像什么样子?”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打电话时一直看着我,眼里的怀疑消不去,却还是事无巨细的吩咐人叫医生去住处等着,再点份粥送来。挂断电话后终于忍不住开口:“真胃痛假胃痛?”

    我瞥他一眼:“那我不回去,在这坐着,你满意了?”

    杨沉被我阴阳怪气的一堵,眉头一动,半晌没吭声,显然按捺着怒意。过了片刻才说:“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今天你不舒服,我不和你计较,回去收拾你。”

    匆匆离开,回去的路上宋澄的话被我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拿手机搜了搜他父亲。一行行军旅履历看得我心惊肉跳,又查了一番那天偶然在杨沉父亲属意的那个项目新闻里看见的宋尚元董事长,好像天南地北,并无关系。

    只不过明面上虽然毫无瓜葛,背地里是否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然宋澄为什么要说,他不仅仅要击垮杨沉?

    司机在前面开车,看我一直低头摆弄手机,善意提醒道:“许先生,车上看手机容易眼花。”

    “我知道,谢谢。”

    我抬眼看窗外景色略过,想到宋澄交叉撑着下颌的姿势,不知在哪里看过这个动作代表说话人胜券在握,游刃有余。

    宋澄说,他和家里断绝联系只身来到b市闯荡,一方面是为实现不被支持的梦想,另一方面是为了追求清醒,免于沉醉在权力之中。

    “因为和你相遇才让我醒悟过来,没有话语权的人只会被一次次抛弃。如果我早有能力护着你,你也不会被杨沉欺负,担心他打压我,对他虚与委蛇。”

    宋澄眉眼弯弯,和初遇时一样温柔,但我清楚面前这个青年与狭小厨房里和我相视而笑的英俊模特彻底不同。他语气并无半分指责,甚至给我找借口开脱,却正因此令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前我错得太离谱。”他注视着我,模样堪称神情,“多亏了你,俊彦。”

    我猛地打了个冷颤,司机见状问我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高点。我不是觉得冷,是后知后觉的为宋澄说出的话不寒而栗。

    要用暴力对抗暴力。

    而一切凌驾的暴力之中,唯有强权最为迷人。

    第145章

    我说胃痛是装的,杨沉吩咐时不知道内情。

    他很当回事,不仅找了医生,还订了好几种养胃粥和清淡小菜。带医生一起来的年轻男人是杨沉助理之一,姓袁,一张带笑的圆脸,做事非常殷勤周全。

    本就没有病,医生看了之后开了点普通胃药,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我捧着粥碗,迟迟不下口,小袁见状说:“许先生,是不是不合口味?我给你盛别的味道,这家的金桔黄芪粥很出名……”

    “不用不用。”我没法说自己觉得粥寡淡无味,“辛苦你跑一趟。”

    小袁期待的看着我,我不得不喝了半碗。他似乎松了口气,笑着说:“杨总担心许先生的身体,特意嘱咐了我。”

    原来是杨沉让他盯着我吃饭,我哭笑不得。小袁和医生告辞后,我打开电脑看了林雅发来的邮件。

    她查出的内容虽然并不详细,却列出了宋澄父母的名字,并在邮件尾附上忠告:小模特已和亚娱解约,你惹不起他家,当断则断。

    我深深叹气,苦笑了下删掉邮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林雅曾劝我不要贪心,当时我没有听从,仍然在这几人中纠缠沉沦。现在想断开,为时已晚。

    关于宋澄的事,我坐在书房想了很久,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总觉得前路灰败,不知道要向哪里去,没有一个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又想到如今的局面全因我自作自受,竟迫不及待的想打开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也不必管身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