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也许是割下去时神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了片刻才开始真正痛起来。十指连心,让人根本抽不出力气换衣服,只好呆呆的坐在沙发上放空自己。

    血止住后纱布紧紧贴在伤口上撕不开,给宋澄开门的时候我还穿着袖口被染红的衬衫,看起来有点吓人。

    我看着他的脸色在面前变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对我投来沉沉一瞥,侧身让身后两位医生进门。

    负责检查的医生动作专业利落,很快给我清创消毒重新包扎,吁了口气:“万幸,伤口虽然比较长,但没有伤到肌腱,痊愈后不会留下不好的影响。”

    宋澄带来的人样样都考虑到,另一位给我打了破伤风针,又在观察时间里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留下药物和他们的联系方式,保证随叫随到。

    我十分不好意思,连连道谢,宋澄颔首致意,脸色尚且和缓。

    等人离开,他的脸上罕见的带上愠色:“俊彦,你要把自己弄死吗?”

    我讪笑着回道:“这次是我切水果不小心,下回注意。而且医生都说没多大问题了……”

    “切水果把手切成这样,你当我是傻子吗?”宋澄紧紧盯着我,眼神呈现出冷峻意味,“出了什么事让你情绪这么不稳,甚至开始自残?”

    “没有……”

    他停了一瞬便调整好表情,收敛起怒容,淡淡道:“觉得我没本事帮你吗,为什么不说?”

    我低下头盯着缠住掌心的纱布:“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没想清,一时冲动胡乱说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宋澄,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

    说话间他已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粘稠的蜂蜜缓缓沉向杯底,在清澈中释放出淡淡甜意。

    “杨沉又做了什么?不然你不会这么激动。”他坐到我身边,轻柔的抚了抚我脊背,“你弟弟也不让人省心,比起他们,我好歹不会生吃了你。”

    “你不是情圣,我知道自己不值得这么费心对待,不想总欠你还不上来的人情。”

    我侧头看向他,青年英俊的轮廓和含笑的双眼无不在释放善意的信号。

    这令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代孕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宋澄听完后脸色丝毫未变,甚至带上些纵容的神态,唇角微弯:“俊彦,其实安德烈有一点没说错,你真的不适合参与这些事。”

    他见我发愣,摇了摇头:“你记得以前和我说过的吗?买一栋别墅,然后每天在家等我回来。只要你同意,我现在送你离开这里,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我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的说:“你把我当什么?我好歹也是个男人,真要撕破脸杨沉未必能如愿,你叫我因为这个逃跑?”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不是不想逃跑,是因为不信任我,所以不敢全部托付到我手上,对不对?”

    “……是。”

    “俊彦,现在的情况于很多人而言是一场赌局。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你下注在哪边就必须站那一边,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不是你,这样摇摆不定的人我早把他踢出去了。”

    宋澄注视着我双眼:“孩子的事不用着急,杨沉和他父亲最近恐怕正头痛,他抽不出心思做这些。再说如果有小孩,在生下来之前弄掉的机会多得是。”

    我诧异的瞪大眼睛,他轻松一笑:“看你太紧张,开玩笑的,我怎么会对孕妇做这种事?”

    “你说话时的表情太恐怖,我差点当真。”

    我勉强将心悸压下去,不去回想宋澄眼底透露出的阴沉。他适时换了话题:“许育城最近是不是没有和你联系?”

    我迟疑的点了点头,他让侯广岳敲打许育衷,又认识一直给许育城提供帮助的赵远,对许家上下恐怕比我还熟悉。

    “他是没空管你。他知道你们家老爷子还活着,自己争不过许育衷,不如做出点实绩让人另眼相看。你想找他,就给杨沉打个电话,顺便让他接。”

    “育城哥怎么会和杨沉牵扯……”

    我顿了顿,没有将这个愚蠢的问题问完。许育城大约也参与进了杨沉父亲有意夺标的项目,怪不得赵远会和杨沉频繁接触。

    项目的门槛高得吓人,国内除了政府指定的几家国企和杨家,恐怕无人够格尝试。如果杨沉父亲能成功,哪怕是跟在他身后分一杯羹,也足以变成许育城日后争夺许家的极大助力 不,甚至老爷子会默许他成为许家下一代掌权人。

    许育城想要资金,不然也不会对二姨那个昧着良心赚钱的制药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不知道他如何说服杨沉带他合作……想到这里,我沉默了一会儿:“杨沉是利益至上者,不会因为感情因素影响判断。”

    “许育城不会笨到以为杨沉会看在你的份上给他机会,能说服杨沉是他的本事。”宋澄语气温和,似乎还有些遗憾,“我很欣赏他,可惜他押错了对象。”

    “……绿堤集团董事长宋尚元是你什么人?”

    他想要的远不止感情用事对付杨沉,目标直指杨家和那个项目。

    宋澄轻轻叹了口气。他眼睫很长,随着呼吸微颤,垂眸时彻底遮住眼底神色:“俊彦,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懂?”

    我舌根有些发苦:“懂什么?我恐怕只是一个迷惑杨沉的幌子而已吧?其实你用我来掩饰反而多此一举,杨沉根本不会想到你和他父亲的项目有关。”

    “对,那我为什么还要帮你?”他抬眼看我,“你难道不清楚吗?还是说不想承认?”

    我清楚。

    即使宋澄意指杨家,也完全可以自己悄悄参与,无需从我这个小人物下手。商业上的事杨家有杨叔叔做主,更何况杨沉从不会过问我的意见,就算收买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可以不管我,但他没有那样做。

    从始至终他都在为我谋取更好的安排,是我一直不愿相信他。

    宋澄的手指干燥而温暖,在我脖颈处流连抚摩,却不带任何情色意味。

    我忽然觉得他像是通过肢体接触来安抚受惊的动物,但不得不说,这种动作的确充满可靠的安全感,让我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

    “我不会像杨沉那样逼迫你,这一点你绝对可以放心。下次有事和我说,我来替你解决,别伤害自己好吗?”

    我眼眶微有热意,连忙点头。轻柔的吻印在我的额头,他和我稍稍分开,转身拿起那把沾血的水果刀在手中掂量。

    阻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宋澄狠狠在自己掌心划下一刀!

    “宋澄你疯了!”我冲上去夺走那把刀,慌忙查看他的伤势,“你干什么啊?!”

    “我想你会这样做,大概是心里压力太大了。怪我没能早告诉你,才造成这件事。”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认真的说,“俊彦,你听我说,是我应该还你的,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会更自责。”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看着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的刀伤,我心口一痛,简直比自己受伤还要难熬。

    割这么深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我又急又怕,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语无伦次道:“根本不是你的错!我先打电话给医生……”

    “没事,别害怕。”宋澄甚至对我笑了笑,“以前我或许会一走了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免得你胡思乱想。但现在我不会这样做。”

    我伤着一只手,艰难的拨通刚刚医生留下的号码,回头瞪这个还有余力从容说话的人:“别说了,我指望你照顾我,现在好了,都是病号!”

    快速和医生交代完发生的事,请他们重新来一趟,宋澄已经熟练的用纱布给自己止好血。他对我扬了扬手臂:“这是情侣伤疤。”

    “下次别这样行不行,让人害怕。”我坐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他的手指,“你对自己太狠了。”

    他微微笑了下:“说我狠,你不也做了一样的事?”

    我顿时哑口无言,过了半晌说:“我以后不会再做。”

    “你这条命是我带回来的,也算是我的了,所以不许犯傻。”

    我点头,他眼底浮现出笑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刮了下我的鼻梁,语气温柔而无奈:

    “留在身边才能放心,现在我懂了。”

    第156章

    如此一周过去,左手心的伤口结了一层痂,偶尔令人想狠狠攥拳才能平息血肉深处的那种痒意,大约是那层痂壳下缓慢愈合的象征。

    工作日时左手总免不了摆上桌面,面对公司众人的询问,我说是自己摔碎了杯子,拾取碎片时不小心被割伤。

    安德烈正坐在办公室窗前的椅子上翻看近期的策划。他听到我的解释,也不说些关切的话,只远远地坐着,像只太阳底下散发光泽的猫。

    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其中内情,等胡茹她们回去工作后还有点尴尬,怕他询问起宋澄的事。然而安德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起我的手,将裹着纱布的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阳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容颜姣好,表情依赖,那耀眼的金色呈现出天使般的圣洁意味。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段时间我都有事要做。”他抬眼看我,神情天真无邪,毫无底线的任他撒娇痴缠,“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见姓宋的家伙?”

    我迟疑一瞬:“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那你不要主动找他好不好?就这一件事,哥哥答应我行不行?”

    我唔了一声,明明知道他故意为之,仍然无法忍心拒绝那张漂亮脸蛋上的恳求神色。想了想我最近主动联系宋澄的次数很少,便答应道:“好。安德烈,你要去做什么?”

    他却不答,凑上来讨了个吻,淡蔷薇色的唇留下柔软的触感。

    “哥哥……”

    像轻叹一般的声音,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我侧脸。我和他对视,仿佛快要陷进那片蓝色的冰湖,坠入刺骨的水流。

    我猝不及防被拥进一个怀抱,安德烈抱得非常用力,将脸颊埋在我脖颈处,紧得人喘不上气。抱怨的话还未出口,我突然在不适间察觉他身体的轻微颤抖。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吗?我很想问他,但清楚他绝不会告诉我。

    他时常来公司看我,像警惕的动物视察领地。可如果真的如此紧张,为什么要招呼都不打的从公寓搬出去?明明不久前才得到我同意,那时候还撒娇着表示要和我长久同住。

    无论安德烈在谋划什么,当他在我身边表现出可怜脆弱的一面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对他好一点。

    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时刻记得要多忍让些。我抬手轻拍着以示安抚,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到他脊背绷出的弧度。

    他还小,大部分时候却比我这个做哥哥的可靠许多,这令我颇为羞愧。

    “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计划什么,不过估计是和许家有关。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就算没有许家,哥哥也可以养你。”

    “……哥哥,你爱我吗?”

    我直视安德烈的眼睛,想判断出他的态度,这是他日渐精湛的演技唯一可能出现破绽的地方 眼神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那片蓝色的冰湖折射出细碎的光,专注的凝望着我的模样,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我愣了愣,回道:“当然。”

    安德烈沉默片刻,松开手前蹭了蹭我的肩膀,这是个幼稚的动作,偏偏他做起来毫不矫揉造作。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眼尾委屈的淡红尚未散去,看起来还有些娇艳。但胜在身高腿长比例好,起身后下颌微抬,就恢复了平常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

    “哥哥,我待会还有事,好辛苦,不如你亲我下?”他又找借口讨了个吻,提醒我说,“别忘了你答应我……”

    恰好唐茉在外轻轻敲门,安德烈这才打住,不高兴的等我表态。我认命的开口:“我说到做到,好不好?”

    他满意的离开,和唐茉擦肩而过时忽然不屑的低嗤一声,我听得分明,也看见唐茉脸色一僵。等安德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无奈道:“你不要介意,他任性惯了。”

    唐茉摇了摇头,一边将分类整齐的资料取出放在我面前,一边说:“老板,你真的不能太纵容他。”

    “你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也知道其实他特别聪明,很多事懒得分心去做罢了。”我笑了笑,伸手想拿桌上的文件,“你看下这份……”

    原本装订好的策划案被扯得七零八落,封页被撕了一半,折成一只挂在边缘的纸飞机。我粗略一翻,里面用记号笔圈出许多处,大约是安德烈表示质疑的地方。

    面对如此杰作,联系到刚刚他坐在我位置上翻动文件的模样,我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