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消化他话里的信息,有些混乱的问:“你想做什么?”

    “拖。”宋澄道,“不让杨沉说服他父亲,拖得越久,杨家就越来越难抽身。”

    “这里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我皱眉,“而且他们父子间的事,你没办法干涉。”

    他想让人影响杨沉的行动,是在暗示我什么吗……我眉心一跳,不禁望向他。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以欣赏的口气说:“不得不承认,杨沉手里自己的公司势头很好,能如此准确的把握住市场方向,在商业上被称为天才也不过分。”

    “有这样的天赋,只要杨家能从这个项目里全身而退 不,哪怕保存十分之一的资本,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比他父亲更出色的商人。”

    宋澄语气轻松,看起来像个没有心事的大男孩,说出的话却令我胆寒:

    “以你所了解的杨沉,即使现在没有发现,以后也会察觉我参与的蛛丝马迹,联想到你的存在。或许他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无法做什么。可等到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不会,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杨沉性格的暴烈残酷我深有感触,再次被我背叛的恨意,恐怕浓烈到即使我死了,他也要把我找出来挫骨扬灰。

    “不能让杨沉有重来的机会。”宋澄轻声说,“这是为你好,俊彦。”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轻声说:“你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你以为我能一句话决定这些事?我没那么大的能量。”宋澄含笑看我一眼,“但有许多比我更不想看到杨家一直顺风顺水的人,我很乐意为他们提供机会。”

    我摇了摇头:“杨叔叔从商多年,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不会躺下任人宰割。万一他发现端倪,肯定会有所反应……”

    “不会的。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博弈,其实不是。”

    宋澄笑起来时有小小梨涡,加上轮廓干净眉眼深邃,冷色的路灯照下来,那笑容显得格外纯粹:“有人决心要让杨家退出,我做的这些,顶多算是顺势而为,多添几把柴火,引来几条早就盯上杨家的恶狗罢了。”

    “谁要让杨家……”

    我刚要问,话刚说出口就回过神 这个项目原本是政府的计划。

    “为什么?既然允许他们参与竞争,现在这样不是出尔反尔吗?”

    “这些说得太远了。”宋澄不答,却抬头看了看布满薄云的天空,“好可惜,今天没有星星。”

    我犹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心底十分纠结 诚然,我想和杨沉一刀两断,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对他的恨意远没有如此强烈,强烈到要夺走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将他的人生宣判死刑。

    “对了,你弟弟让我给你带句话。”

    “嗯?”

    我有点惊讶,毕竟安德烈对宋澄的防备和恶意几乎没有掩饰,怎么想也轮不到让宋澄来带话。提到安德烈,不免又想起特意前来警告我的妈妈,原本缓和些的心情一落千丈。

    好在对比起安德烈的浑身是刺,宋澄的态度堪称温和。

    “他说……”他微微一笑,手指抚过我来不及收回的惊愕表情,“再过几天,请你和他一起欣赏,许家这个庞然大物倒塌的过程。”

    第158章

    宋澄走之前关切的看着我的脸色,问我要不要搬去他那里住。

    “这次不是筒子楼。”他开玩笑道,“不用担心住不下。”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拒绝。原因无他,对我来说住在哪无所谓,自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增添节外生枝的可能性。

    宋澄抿了抿唇,似乎是洞察我的想法,没有再三强求。

    我也松了口气。如果他立场坚定、态度强硬的要求我住过去,执意拒绝显得生分,顺从他的意思又略微为难,现在这样刚刚好。

    这样想着,我侧头凝视他的侧脸,和他转头时的视线正好对上。长如蝶翼翩跹的眼睫遮住黑沉双眼,虽然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其中流露的温情也足以让我心神恍惚。

    耳根有些发热,我移开目光。

    我们刚认识时,宋澄的包容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后来发现他不是那个单纯的小模特,在我面前温柔有礼的性格并未改变。

    “出现任何无法应对的情况,记得告诉我,我会帮你处理。”宋澄郑重的说,“杨沉那边你多小心,切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来接宋澄的车低调的停靠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他又低头嘱咐道:“再忍忍,很快就能摆脱他。”

    我心底隐有触动,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事?”

    “我说是临时起意,你会相信吗?”

    我没有回答。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是所有事都必须有目的,有时候我也会想找人说说话。”

    “……你不担心我泄露给别人?”

    “别说这种话。”路灯的颜色太冷,我觉得宋澄的表情有些疲惫,“俊彦,我不想随便以恶意揣度你,这样做也会让你不满意?”

    我自知说错话:“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和你在一起很舒心,我希望你能继续陪着我,所以给你争取最好的安排。”

    他低声说:“我不是杨沉,不像他那么多疑。我没有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也没有伤害你,如果这种情况下你仍然觉得杨沉比我好,为了他背叛我,那我认了。”

    “俊彦,你是这种人吗?”

    我连忙摇头。我知道宋澄对我宽容又耐心,他在我面前一向体贴,只不过我心里认为自己不值得被这样对待,实在无法不多想。

    “我只是……有点没信心。”我说,“你太好了,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爱有很多方式。” 他笑着叹口气,伸手碰了碰我脸颊,“在你身边我能放松下来,这是你送我最好的礼物。”

    说完后他定定的看我许久,仿佛还有未尽之言。我等了半天,却只等来额头一个轻柔的吻,像一片羽毛抚过:“我走了,回去好好休息。”

    第一次应邀去那间狭窄的出租屋时,宋澄穿着休闲服下楼接我,笔直修长的双腿裹在牛仔长裤里,笑容阳光单纯,令人想保护这份纯粹。

    或许是因为心态变化,我看着他向车旁走去,发现同一个人的背影竟然能截然不同。

    冷肃,沉稳,看起来……值得信任。

    因为安德烈的一句话,之后的几天我都有些惴惴不安,翻来覆去的琢磨他到底做了什么。

    然而许育城人在海外,我和许育忠不合,自问没有胆量这时候回主宅打听消息,只得一边托林雅帮我打听打听,一边焦虑的等待。

    心里有事,处理工作时自然有点力不从心。胡茹说我是加班得太累,建议我给自己放个长假。

    我倒不至于故意要折磨自己,清楚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吴冕诊断的心因性失忆症还在对症吃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在下属面前出了问题。眼看着目前手里的几个展览项目发展顺利,干脆休息一段时间调整。

    正好这几天都林重新装修不营业,闲着的尹文君频繁约我出去玩,我便答应下来。

    一连数日,从射击俱乐部到朋友开的陶艺馆,但凡是有趣的地方,他带我跑了个遍。

    每天都要接触新鲜事物,尽管我嘴上说对这些毫无兴趣,其实心情多少会被身边人的活跃感染,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一周后许家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想安德烈怕不是在涮我,他再天才,也没有能力决定许家的生死,渐渐不再时刻忧虑这件事。

    加上被尹文君插科打诨似的劝了几天,我也不好意思继续钻牛角尖 反正无论我怎么想,即将发生的事不会迟来一秒,不可能发生的事也不会改变。

    “做个局外人。”

    这是尹文君给我的建议和某种意义上的忠告。

    他高中曾经历过尹家内部转型时近乎惨烈的斗争,所幸他是个对自己家族没有感情的旁观者,因此十分看得开。

    当湖心卷起漩涡,不识水性的人只有离得越远越安全。

    我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一开始也并不想参与许育城、许育忠的明争暗斗,不过是被那份共同长大的兄弟恩情挟持,不得已在其中周旋。

    想到这里,我竟有些感谢许育城的无情,让我彻底放下对许家的最后一丝眷恋。如果不是这样,此时的我应该正处于风暴中心,为未来惶惑不安。

    “许先生,屏气凝神。”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发现自己在射箭场上发起了呆。

    尹文君搭着一个年轻的男教练在一侧调笑,站在身旁的教练轻轻抬了抬我的手臂,帮我调整好姿势,提醒我瞄准箭靶。

    啪的一声轻响,弦松箭离,直直向目标而去。

    六月的最后一天,b市已经闷热得让人心慌。

    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可能会有暴雨,尹文君又兴致勃勃的拉我到京郊的垂钓基地,说要守着雨后的好时机。

    好久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了……鱼竿摆在身边,我坐在树荫下拿电脑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湖光山色发呆。

    心情平静,自然不会觉得焦躁。

    因为尹文君的高标准严要求,都林装修进度实在缓慢,他整日无事,恨不得黏在我身边,对撩拨我这件事乐此不疲。

    我表示自己已经玩够了,需要慢慢回归工作,他说:“你越认真,我越想捣乱。”

    我记起小时候他也是如此,只要我捧着书没看一会儿,他就要找出各种理由引诱我和他一起玩。

    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脸实在精致清隽到让人不忍下手,我非常想给他一拳。

    话是这样说,但和尹文君呆在一起时我的确很愉快。也许因为他身上及时行乐的气质感染力太强,连带着我也找回了些许以前随心所欲的状态。

    作为朋友,尹文君完全合格。他爱玩也会玩,有着和秀美面孔完全不同的洒脱性格,又能细心的照顾到我的情绪。

    这几天相处下来,我甚至有些感谢他的存在,深觉我们的相遇虽然是孽缘,却因此生出一段友谊,算是上天待我不薄。

    我的朋友很少,真正时常来往的只有林雅一人,能多个尹文君没什么不好。

    我对胡茹发来的最后一份合作案做完备注,合上电脑,站起身活动了几下。

    尹文君正朝我这边走来,我打了个招呼:“坐太久了,我去那边走走,你帮我看着竿。”

    “别走太远,可能要下雨了。”他笑道,“这时候又钓不到什么,外面这么热,待会儿回室内玩牌。”

    我看了眼天,虽然云层渐厚,暂时看不出降雨的迹象,于是沿着湖边小径散步。

    刚走没多远,手机铃声响起,是杨沉。昨天他告诉过我这几天随时可能回国,没想到会这么快。我苦笑一下,只得接起:“喂?”

    “许俊彦,你在哪?”他语气很冲,“不在家也不在公司,去哪儿浪了?”

    我体谅他因为工作心情差,好声好气的报了地址,又解释道:“陪一个朋友出来钓鱼,晚上回来。”

    “我让司机去接。”杨沉顿了顿,大概是想起自己承诺要尊重我,这才放缓了声音,“我想快点见到你,好吗?”

    听起来是询问,掩盖不住其中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吐出一口气,再三提醒自己不必在这种时候徒惹是非:“好。”

    挂断电话,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我往回走时突然觉得气闷,脊背也生出一点薄汗。抬头再看,短短几分钟内已经乌云翻涌,黑压压一片堆在天际。

    要下雨了。

    第159章

    我被接到闹市区的一栋独栋别墅,朴素低调的掩在郁郁葱葱的树木后。这块地段早已不只是寸土寸金,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住着的人往往非富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