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育忠甚至不看前方,看了下自己的腕表,又侧头对我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你最好、和我一样、系上安全带。”

    “别开玩笑了,快停车!”

    我正要伸手去夺方向盘,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十分眼熟的车,是许育城的。

    不知道是我的幻觉,还是极度紧张时人被激发的潜能,我甚至看到他的车门打开,似乎正要下车。

    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明白了许育忠的意图

    几十米的距离,行驶的跑车高速向前,瞄准目标般直直撞向车头。

    在撞击前的短短一瞬间,我拼尽全力扑过去,抓住方向盘想要打向另一侧。可是离得实在太近,补救的动作近似于无。

    一阵冲击力极强的风刮过耳侧,之后的所有仿佛被按下静止键。

    察觉不出身体的疼痛,感受不到被冲撞时的巨大压力,听不到碰撞发生时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前因后果,所有人的安危,这件事的可怕影响……什么都无法思考,外界离我而去。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依靠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爬出了扭曲的车门。

    脸颊贴到地面上的冰凉水滩,破损的手掌同样被濡湿。

    ……下雨了?

    分不清是晕厥还是清醒,那种如同被强行切断了身体和大脑的连接、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难受状态,即使变得无比遥远,也足以让我因恐惧而战栗。

    在陷入昏迷前,我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完了。

    完了。

    完了。

    完了。

    我完了。许育城完了。许育忠完了。

    许家完了。

    再挣扎着勉强睁开眼时,浑身上下动弹不得,精神疲惫得像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我微微偏过头,模糊看到一个男人守在床边的轮廓。试着努力动了动嘴唇,可是说不出半句话。

    手腕上忽然多了一点温度,我听到杨沉沙哑的声音:“我在,没事,没事了。”

    我想问很多事:后来发生了什么?许育城怎么样了?许育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但真的一分钟都坚持不住,更别提问这些问题,我真的太累太累。

    耳边仿佛传来压抑的哽咽,我想动动手指,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完成这个动作,便阖上眼沉沉睡去。

    第162章

    耳边传来轰隆巨响,我费力的睁开眼睛,窗帘紧闭,屋里尽是昏暗的阴影。

    空气尚且湿润,偶尔听得见窗外浠沥沥的雨音。手背上插着吊针,我以为刚刚惊醒我的是雷声,没想到是房间里发出的声音。

    单人病房里满地狼藉,那抹耀眼的金色即使在角落也让人无法忽略。身高相仿的两人僵持不下,杨沉揪着安德烈的衣领,浑身上下萦绕着森冷暴烈的气息。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嗓子干哑得像要冒火:“劳驾……拿杯水。”

    “你醒了?”

    “哥哥。”

    杨沉松开手,抢在安德烈前面倒了一杯水递到我唇边,扶着我喝了两口。

    或许是皱眉太久,他眉间都生出一道浅痕,说话语气却和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浑身上下隐隐作疼,尤其是额头和后脑勺,连带着眼球胀痛不已。但因为不适的地方太多,反而说不出个所以然。

    安德烈乖顺的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今天穿着黑色的衬衫,越发显得脸色白皙到近乎惨白。他轻声开口:“哥哥,还好你没出事,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杨沉厉声道:“你管这叫没事?”

    “别吵,我头疼。”我一听到他带着火气的呵斥,太阳穴就突突的跳,“你让我和我弟单独待一会儿,我有事问他。”

    “你才刚醒,不能劳神。”

    “说几句话而已。”我说,“求你了,行吗?”

    杨沉和我对视几秒,最终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让了一步:“真是服了你,我去外面抽根烟。”

    起身时他顿了下,转头冷冷的看向安德烈:“不过我们俩的帐没算完,今天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不和你追究,下次最好别惹我,不然别怪我废了你。”

    安德烈面无表情,杨沉出门前停下来,又莫名其妙的补了一句:“许俊彦,这里是我哥们家的医院,你放心待着,一切有我。”

    门合上时发出啪嗒一声,我沉默片刻:“他们怎么样?”

    “都活着,在医院。”安德烈回道,“许育忠的车安全性能好,加上绿化带减震,哥哥你是轻度脑震荡,软组织挫伤,没有大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 许育忠一副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模样现在想想都可怕,没出人命已是万幸。

    “许育城呢?”

    “我不清楚。”

    他不可能不清楚,除非实情有些糟糕,无法对我说出口。

    安德烈的嘴很严,不愿意说的怎么都撬不出来。再追问也无用,我闭了闭眼睛,不想看他:“……算了,你做的事别告诉妈妈。”

    他抬起脸,用一种让我浑身发毛的眼神凝视了我半晌,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哥哥给我定罪前也不问我做了什么?”

    “还需要问?你之前告诉我许家会倒,我以为你要从别的地方入手,没想到是这样。”

    我心底冰凉一片:“一箭三雕,许家能接班的都出了事,后继无人,不就是垮了?这件事的主谋,除你以外我想不到其他人。”

    “但我根本没有要害哥哥的意思,他会拉上你是在计划外 ”

    “别说了。”我别开脸,“我对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兴趣。你不说出来,我当做不知道,以后还能做兄弟。”

    他满脸不可思议:“没、有、兴、趣?哥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能没有兴趣?”

    我冷冷道:“为了我?妈妈让我照顾你,有些事我不能允许你肆意妄为。”

    “……可是妈妈知道我做的事,她全都知道。”安德烈垂下眼睫,“从我回国的那天起,她就计划着这一天。”

    心底模糊的猜测被证实,我一时间心情复杂到说不出话。

    真的是妈妈,怪不得她会在这个时候回国。

    之前安德烈说为了我才搅进许家的浑水,我并不相信,果然是得到她的授意。

    安德烈低声说:“许育忠毫无节制,我只是让人带他一起吹气球,没想到他自己越玩越大。但我不知道会牵扯上你,哥哥,是我不好,我该早早断送许育忠的前途。”

    那张娇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怨恨的神色,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嘶嘶吐信,让我从内而外的发冷。

    他是认真的。

    我撑坐起身,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不想害我,好,我相信你。但你那么聪明,难道只想得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法?”

    安德烈毫不犹豫道:“反正许家人都不是好东西,没必要留余地,我是替哥哥你报仇。”

    “我他妈在许家呆了二十三年,再讨厌许育忠都没想过这样解决问题,别拿我当借口!”

    他抿了抿唇:“又没有死人……”

    我真的动了怒,全然忘记手背上扎着针,挥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刚醒没多久,我没什么力气。按照安德烈的身手,平常这下顶多能擦到他的下颌。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其不意,他居然坐在原地丝毫未动。

    打人不该打脸,我有点后悔,但很快被翻涌而来的失望占据了心绪:“全世界只有你的命值钱?你知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安德烈默不吭声,头微微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红痕。

    “……仅仅因为这件事?”过了一会,他碰了碰自己的侧脸,轻声问,“哥哥,你早就想这么对我说了,对不对?你忍我很久了吧?”

    “安德烈,我是你哥哥,你对我的态度再坏都不会记恨,这次同样不会怪你什么。”我自嘲的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累,和你说不通道理。无所谓了,以后你想做什么都行,我……”

    “不是的!”

    安德烈急急打断我,他这段时间瘦了不少,黑色衬衫西裤显得整个人有些单薄。

    他孤零零的站在病床旁,露出被抛弃般的凄惨表情:“哥哥你说,我全部可以改,你不要……你不许这么对我!”

    他的最后一句话音调骤然拔高,有点仓惶的意味。

    我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咱们俩做的出格事太多,所以我不求你做什么道德上的圣人,起码把别人的命当回事,行吗?”

    他点点头,我想了想:“不论背后有什么动作,适时收手,你吞不下整个许家,何必步步紧逼撕破脸。既然是妈妈叫你做的事,现在就给她处理。她毕竟是老爷子的亲女儿,比我们关系亲近,做什么都更合适。你再出现,有点太招眼了。”

    “迟了。”安德烈的声音很轻,“哥哥,你总不能让我把签定的合同作废。我对许家没兴趣,但费尽心力拿到的东西,凭什么要还给他们?”

    “你能保证你做的一切一辈子不会被人发现?一旦暴露,老爷子不会放过你。”我说,“你不可能连这个都不明白!”

    许老爷子对“自家人”的定义极其严格,在他眼里唯有许育忠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然许育城也不需要苦苦谋划这么多年。

    倘若他得知是安德烈毁了他抱以重望的长孙,我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我想听哥哥多关心我几句,只有你会一直替我考虑。”

    他在病床边半跪下来,将脸颊轻轻贴上我的手心,像小动物一样缓缓蹭了蹭。

    我疲惫的靠回枕头上,药水从吊针针头落在地面滴答个不停,他吻去我手背上的暗红血痕:“哥哥好好休养,不要离开这里,外面不安全。”

    我能想到为什么许育忠要拉我一起 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顶罪的对象,或者死前拉个垫背的家伙。

    “别再有下次,我折腾不起。”在他离开前我出声道,“我尽力了。”

    安德烈回头深深看我一眼,那双如同冰湖的蓝眼睛投来带着一丝柔情的视线,他呢喃着说:“我知道哥哥爱我,我也爱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笑了笑。安德烈,忍耐你的任性,原谅你的算计。

    身为你的哥哥,我尽力了。

    之后杨沉进来,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默默叫了医生给我重新输液。

    安德烈不方便出面,我此刻能在这里而不是任由许家摆布,必然有杨沉在其中周旋。看着他脸上露出疲态,我很过意不去,好几次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沉似乎和我一样,数次欲言又止,最终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的给我喂粥。

    “我吃饱了。嗯,这次谢谢你。”一番思考后,我觉得还是先表达谢意比较好,“你最近那么忙,我还给你添麻烦。”

    杨沉闻言抬头看我,傲慢的笑容里有苦涩的味道:“别跟我假惺惺客气,我不乐意听。”

    他将我剩下的半碗粥喝了,因为动作太急而呛到,连着咳了好几声。我想伸手帮他顺顺气,被他按住:“咳、小心……咳……针头要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