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城的朋友?

    我正在思考要不要下楼,隐隐约约听见那男人爽朗的笑声。

    我结交的人很多,但和宋城有关的人只有寥寥几个。在听到那熟悉声线的一瞬间,他的名字瞬间浮现在我脑海里

    程贺云。

    第167章

    正经来说,这是我第一次“见”程贺云。

    他个头和我差不多高,脸上带着笑,站着时腰板挺直。浅色衬衫的袖子半挽,整个人很有精神气。

    那是一种独属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像院子里还挂着水珠的茂盛绿植。

    正因这难得一见的气质,他并不出色的容貌也显得充满活力,让我意识到自己是一潭死水,浑身上下萦绕着消沉的气息。

    “啊……是你。”

    我走进院子,说话的两人停下来。程贺云看到我时略微有点诧异,估计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惊讶过后对我笑了下。

    这个男人天生有一种亲和力,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上一次聊天时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小刘看看我,又看看他,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小刘一直表现得机灵精明,难得有卡顿的时候。

    “你要不要先泡杯茶,请人进去坐一下?”我说,“宋城快回来了。”

    宋城的名字唤回了小刘的工作状态,看着他转身进去,程贺云笑着问我:“好巧,亚娱那个经纪人,我们又见面了……你眼睛好点了吗?”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我说,“谢谢关心。”

    没话说了。

    程贺云和我很尴尬的站在院子中央,因为我看起来大概不像是想让路的样子,他也做不出直接越过我进屋的举措。

    于是在一条宽五米的路上,我们俩面对面站着,像两尊需要吸收太阳能的新型门神。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给他难堪,毕竟他是宋城的朋友,到了宋城家门口就是宋城的客人,而我只是个借住在这里避难的胆小鬼。

    之所以站着不动,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别提控制自己礼貌的给程贺云让路,请他进去喝一杯茶坐谈世界局势,等真正的主人回来。

    程贺云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轻声问:“许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还是身体不舒服?你脸色不是很好。”

    我没说话,小刘看不下去,再次出来请我们两人进屋。金城的阳光远比看起来杀伤力强劲,太阳底下杵着对视像什么样?

    被卡住的齿轮缓缓转动,也许是小刘悄悄打过电话通知,宋城回来得也恰到好处。程贺云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他只是跟老师回金城作报告,路过这边过来看看。

    我在旁边认真的听,姿态过于正式,惹得他们俩人频频侧头看我。等宋城出去送程贺云,我一声不吭的转身上楼回了客房,闷头就睡到了现在。

    除了看起来有些苦闷,一切正常。

    这些都是刚刚我问小刘的。

    简言之,我失忆了。

    从得知自己患有“心因性失忆症”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担心这种情况出现。

    之前害怕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失忆,弄出什么要上社会版新闻的不良行为;后来一件接着一件的事砸得我晕头转向,根本没时间考虑心理状况,恨不得时刻像一根紧绷的弦。

    在宋城这里休养了几天,这根弦终于不堪最后一根稻草,嘎嘣一声断掉了。

    程贺云长相平凡,笑起来时却阳光开朗。他的眼睛微弯,眼睫浓密纤长,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让人看着忍不住向他靠近。

    我是个注重容貌的人,对自己的五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眉眼是我还算满意的部分。上次见他处于半瞎状态,而这次只盯着他的脸看一秒,我就发现我们的眼睛是如此相似。

    事情发展太过荒谬,因此显得格外可笑。

    在我泪流满面求宋城不要分手的时候,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和宋城合作的时候,在我下定决心跟宋城离开医院的时候

    为什么程贺云不早一点让我看见?

    昨天晚上我才满怀期待的以为这是个新的开始,我想好好生活,想全心全意的爱一个人,想治愈自己。

    我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林雅。她一直无偿充当我的情绪垃圾桶,对此我颇觉抱歉,但是现在我太需要和人说点什么,不然我怕自己会疯掉。

    点击屏幕拨号的手指不断颤抖,这种情况下无所谓什么电话监听的可能性,能成功拨出已是万幸。

    此刻的我被割裂了,一半的我想要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发泄,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另一半的我还有心情对林雅开玩笑:“猜猜我是谁?”

    “许俊彦?!”

    她瞬间听出我的声音,音调拔高八个度。

    这令我感到些许欣慰,接着她连环炮一样劈里啪啦说个不停:“你在哪儿?!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吗?许育忠买凶撞了许育城!你弟成了许氏总裁!还有杨沉,跟疯子一样到处找你,要不是他爸回国把他带走,我都要被他烦死了……”

    “慢点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平静,“停下来喝口水。”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悠闲?”她抱怨道,“你倒是轻松,跑去偷偷度假,也不管这里怎么变天。”

    我说:“辛苦了,杨沉有没有为难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那倒没有,他以为我知道你的去向,恨不得给我跪下。”林雅略有得意的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和小模特在一起?小模特用的假身份,真实情况我可一点都没给杨沉透露,估计他短时间内查不出什么来,你放心。”

    “我放心。”我笑了笑,“和我说说其他事吧。”

    从林雅口中我得知,许家人找不到我这个最合适的替死鬼,打通关系买了另一个人顶罪,到底还是把许育忠捞了出来。

    因为他和许育城双双入院,许氏内部资金链又出了问题,慌乱间将这件事办得极不体面,不少人都猜到了兄弟阋墙的事情真相。

    妈妈帮许氏度过了这次危机,接替被气到中风再次入院的舅舅成了董事,安德烈帮助还在休养的许育忠跟进工作。

    明面看来是手足情深,实际上他们母子已经成为许氏真正的掌权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尘埃落定,仿佛所有的巧合堆积在一起,连环碰撞产生了现在的结果。

    只有我知道,安德烈回国的那一天,正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时刻。

    “还有一个消息。”林雅说,“我记得你对那个收藏品公司挺上心,这才走几天,许育城就换了个人接替你。他真有意思,自己都成那样了,还要管生意上的事……”

    “他换了谁?空降来的?”

    我一路看着这个公司逐渐成长起来,每一次的展览和拍卖都投入了许多心血,力求尽善尽美。我对它的感情远甚于许家,虽然是由许育城注资创办,它却实实在在是我的作品。

    “我猜到你要着急,前几天特意打听了下。应该是你下属,姓唐,直接去医院找许育城自荐,许育城同意了,够本事。”

    按她所说,我能想到的唯一人选是唐茉。

    的确够本事,也够迫不及待。

    如果说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至于击垮我,这一秒我真的很想放声大哭。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但我没有哭,我不仅没有流泪,还一如往常和林雅扯了几句,许诺会和她常联系。

    刚挂断电话,宋城适时的轻轻敲响房门,他的声音低沉,歉意中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意味:“俊彦,我有话对你说,可以进来吗?”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在酒店,隐瞒身份的谎言在宋城面前被戳穿,我慌乱的出去找他,语无伦次的想要道歉。

    宋城在门里,我在门外惴惴不安,满心懊悔的跪在他面前祈求原谅。那时他多么高高在上,风轻云淡,将我的情绪握在手里肆意把玩。

    果然风水轮流转。

    可我不需要这样的轮流转,不需要低三下四的道歉和无济于事的弥补。

    宋城还站在外面,我把他撂在一边,开始思维发散。

    首先必须要承认一件我一直刻意忽略的事:我是爱他的。

    我努力劝说自己不要信任他,因为隐约察觉到我们之间存在会让我再次受伤的东西。于是这份感情被太多事物层层遮掩,比如我们曾经对彼此的欺骗,比如地位的不平等,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能清醒意识到自己崩溃全过程的人不多,我荣幸的成为其中一个。心脏抽痛,喉头痉挛,像在水底挣扎,整个人喘不上气。

    怎么可能不爱,如果不爱,我不会如此痛。痛到深处是无声的,没有人听得见灵魂的嘶吼。

    为什么给我希望又残忍的让它破灭?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会像傻子一样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得到幸福?

    我已经别无选择,却在这时被告知:你走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的人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吴冕和我说,人在面对巨大的痛苦时,会变得不像他自己。他还说,幽默可以掩盖绝望。

    的确如此。我打开房门,和宋城对视,露出一个微笑。

    我觉得自己比以前幽默许多。

    第168章

    我打开门,宋城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他背对着窗外逐渐昏沉的暮色,些微霞光勾勒出身体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给你解释的机会。”我说,“但不要说对不起,我不想听到自己说过的话。”

    真奇怪,明明是他在门外说有话要对我讲,进来后却一言不发。

    又或许除了抱歉,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

    “我们长得其实没有很像。只有眼睛,偶尔看起来是不是差不多?怪不得你总说,第一眼看到我就觉得亲切。怎么会不亲切?是我的荣幸,像多年支持你的‘好朋友’。”

    不想弄得彼此太过难堪,我忍住发泄的冲动,将剩下的讽刺话语咽了下去。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足够多的杂质,但起码产生的感情是真的。”

    我自顾自的笑了笑,觉得呼吸都十分疲惫,更别提这些恩怨纠葛:“原来这也是假货。你不用可怜我,还大发善心的让我住在这,不如到此为止,给所有人留点颜面。”

    宋城这才动作,上前一步按住我肩膀,语气急促,近乎辩驳:“俊彦,我和贺云只是朋友。”

    “别把我逼成疯子,行吗?我在感情上面不会转弯,接受不了这种说辞。为什么要找一个和朋友相像的人谈恋爱?你喜欢程贺云就直接去追他,你那么聪明,那么会摆弄人心,肯定能得手。”

    他低声说:“我爱的是你……别这么说。”

    “爱我?如此曲折的爱我?”

    我挥开他的手臂,捂住脸惨笑一声:“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我每天对着镜子都会想到,我们能产生感情是因为我和另一个人相似。这件事永远是死结,我没办法不去想,但纠缠下去迟早会变成怨妇……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你让我变得完全不像自己。求你了,宋城,我快疯了。”

    “我不会让你疯的。”

    他拉下我的手,柔软的嘴唇贴上我眼睑,顺着脸颊向下啄吻:“我承认,青春期的时候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他支持我的想法,比起其他人,贺云对我的意义不一样 别着急,后来陪在我身边,肯定我、鼓励我的一直是你,我怎么会不心动?”

    宋城含住我的唇厮磨一会儿,见我没有反应,他稍稍拉开距离,垂下眼睫叹了口气:“难道你觉得我仅仅是因为这双眼睛才爱上你?那我成什么了?”

    我别开视线:“骗子。”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我不爱你,为什么要将你介绍给我的家人?俊彦,为了这件事我可没少奔波,你……多少也把我的努力放在心上好不好?”

    短短几句话将形势翻转过来,怎么咂摸怎么不对劲,但他说得光明磊落又信誓旦旦,任凭谁都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