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许育城平静的看着房间一角,没有和我对视。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他眉眼间投下的深深阴影。

    我垂下眼睑:“我不会接手许氏,妈妈也不会交给我。”

    许育城笑着摇头:“不给你,给谁?”

    “当然是安德烈……”我忽然抓住了一丝不对劲,“为什么你觉得妈妈不会给他?育城哥,妈妈从来都不喜欢我,你难道不记得?”

    他愣了下,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最后说:“安德烈不听话,小姑对他很生气。”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母子间没有隔夜仇,比起一直惹她厌恶、甚至被直接宣布死亡的我,安德烈再叛逆也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心思缜密如许育城,怎么会犯这种错?

    我的诧异表现得有些明显,他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去年的年三十晚上,三姑妈问小姑,安德烈怎么一直在国外不回来,既然以后要当家,也该对国内的情况多点了解。”

    我轻轻皱眉。以许家众人的精明程度,作为默认接班人的安德烈被送去“疗养院”强制治疗的事不可能隐瞒得天衣无缝 起码三姨不可能一无所知。

    不过是大家心知肚明,不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许育城道:“小姑当众说,安德烈有他爸爸那边的事,抽不出身。许家应当由姓许的人继承,三个小辈齐心协力,才能长长久久往后发展。”

    到我们这一代,除了旁系远亲,姓许的直系里只有我、许育忠、许育城三个人。

    话里的含义如此明显,令我一阵茫然: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亲手将“我”送进墓地,为什么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宣布我的继承权?

    “……为什么?”我问,“我应该已经死了,是妈妈举办的葬礼。”

    “葬礼只是一场仪式,想办的话能办无数场。”许育城的语气平静,“你不知道当时的局面,杨家和宋家同时施压,闹得很厉害。到处找不到你,说出去他们也不相信,小姑刚稳住许氏局面,不想多生是非才会这样做。”

    他笑了笑,低声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没有。”我深吸了口气,“我很抱歉。”

    我们对视几秒,许育城叹了口气,笑容里有点无奈的苦意:“你不用抱歉,小彦。我曾经觉得你太任性,后来想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不该由你承担后果。杨家和宋家对峙的主要原因是利益冲突,那些事摆不上台面,才拿你当发作的幌子。”

    “以前我不是个好哥哥,承诺保护你却从没做到。”他伸出手,我俯身让他能触到我的脸颊,轻柔吐息落在我脸上,“幸亏那时候你不在,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心疼才好。”

    这种温情时刻总是催人泪下,我以为我会回忆起过去我们彼此温暖的画面,然而实际上我在想,许育城当初不能夺下许氏,也要归因于他个人的性格缺陷。

    他实在放太多心思在操控他人上了。

    我回握住他的手,懒得再兜圈子,主动说出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育城哥,正好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

    “你应该知道宋城把铭德传媒给了我。我不止想要一个被架空的位置,可是我自己什么都不懂,不明白怎么做……我需要一个足够有能力的人帮忙,但其他人我都不敢相信。”

    许育城抬头看我,他眼里流露出一如既往的笑意,某种我熟悉的神采重新迸发:“小彦,我说过,我一直在等你。”

    “我相信育城哥,从小到大都相信。”

    我再次在他面前半跪下,将脸贴在他消瘦的大腿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最后一张多米诺骨牌被放在了合适的位置。

    许育城,我也一直在等你。

    第203章

    尹文君染了满头金色,发梢带点粉。颜色很跳脱,好在那张脸依旧清隽,勉强压得住发色,只是不像成年人,倒像个泡吧的叛逆少年。

    他见我挑眉,指了指自己的头:“谈了个学美发的小朋友,非要给我染,还说这样比较嫩。我才比他大几岁,他就敢嫌我老了,真是青春无敌。”

    “小朋友?多小?”

    “上个月成年,在东城那边包场给他过生日。”

    他给我倒酒,我一手遮住杯口,示意不喝了。尹文君收回手时左手无名指处微微一闪,是个银色素圈。

    他没遮掩,眯了眯眼睛说:“协议婚姻,事先谈好她玩她的,我玩我的。可惜结婚的时候你没来,我还想请你当伴郎,看到下面坐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非常有趣。”

    我没做评价,尹文君坐到我身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了他一眼,笑着调侃:“听说你爸这几年势头不错,他才五十多,照这个势头下去还有的施展拳脚,考虑过回去做个孝子贤孙吗?”

    “不去。”尹文君一摆手,“除了我们这些私生子私生女,家里还有俩嫡少爷。现在不也过得挺好,我争那个闲气做什么?”

    我笑了下:“你说得对。”

    尹文君又拍了拍我的肩,深沉的叹了口气 鉴于他还顶着这个过于特立独行的发色,这声叹息顿时显得十分滑稽。

    我没笑,因为他接下来的话并不幽默:“俊彦,我劝你也别争这个劲,真没意思。你看,你回来才多久,那些风风雨雨都飘到我这儿了,一波接着一波的人请我搭线引荐。香饽饽不好当,谁都想逮着狠狠咬你一口,我看你这小身板,受不住那群人狼吞虎咽。”

    尹文君顿了顿,“再说,杨沉不是好惹的。当然,我知道你背靠大树不怕,但强龙难压地头蛇,杨家的背景稳固,这是京城,宋家根基在西北……”

    我嗯了声,剥开一个橘子,细细撕下橘瓣上的白色经络。他满脸无奈的停下:“我在这长篇大论,你倒好,还给我吃上水果了。”

    “怕你说得嘴干,给你润润唇。”我递给他,“尹总,你做人不地道,都林全国开了那么家分店,怎么果盘里还有橘子凑数?这玩意吃多了上火,很掉价。”

    尹文君清秀的脸被气得扭曲,咀嚼橘瓣时咬牙切齿:“你管得着吗,我乐意。”

    “我也乐意。”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我抛起一个橘子,没接住,橙色果实满地乱滚。

    宋城和杨沉对上,放出争端因我而起的消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的一些事瞒得不彻底,加上宋城何等大手笔的将铭德传媒给我,在外人眼里我和他已经牢牢捆绑。

    闻风而动的不是投机主义者就是杨沉的对头,想方设法借我搭上宋城这条船。

    就算是只鸡,一旦被端上上流的餐桌,那也是只要小心伺候的鸡。

    更何况许家虽曾内部崩溃,但最近隐有起势,我看样子还能分一杯羹,更引得不少人蠢蠢欲动。

    这段时间各色人等在我面前极尽谄媚,一口一个许总,明明心底不屑还要花心思打探我的喜恶。回去在餐桌上讲给宋城听,他笑弯了眼睛,说你觉得开心就好。

    我这个没用的总裁尚且勤勤恳恳去公司露面,宋城呆在家的时间却比我久,衬托得我十足假正经。他说自己是居家办公,让我放宽心,包管下班回来时有满桌热气腾腾饭菜等着。

    我说那我也不去了,朝九晚五有什么意思,反正有叶志凡在,企业垮不了。

    听我语气很冲,宋城问:“叶志凡是不是哪里做得你不满意?”

    实话实说,叶志凡的工作能力我不得不说一句佩服,在没有可不满的余地。然而他架空我的行为也不过是遵守指示,我觑着宋城的神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城依旧保持耐心倾听的姿态,他眉目深邃,一双深琥珀色眼睛在亮光像蜜糖。见我嗫嚅无言,他伸手在我唇角轻轻一揩,笑模笑样地低声说:“俊彦,你真有趣。”

    宋城对我的态度像对待女人,百依百顺,甚至有些溺爱似的;然而一到某些地方,比如床上,或者他和杨沉的冲突,他便不再隐藏强硬的态度,非要我顺从不可。

    我受身体状况所限,精力少得可怜,勉强支应着在该周旋的地方费点心思,装出正常人的样子,剩下的时候多是发呆,大概和木偶没什么区别。想不出来什么地方有趣,能让宋城死抓着不放手。

    他那天颇有谈兴,居然肯将心里的想法告诉我,尽管我并不太想听:“俊彦,你不知道你的样子多可爱。这么愣愣的不敢反抗,乖得要命,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宋城说着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点罕见的茫然,这一刻的他看起来终于像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我们初次见面的起因是宋城在卫生间打了人,我随口搭讪一句。他神情怅然,我忍不住开口:“说明人不该多管闲事。”

    这正是我不聪明的地方,原本装作听不懂就能相安无事,结果这一下戳中了宋城的神经。

    他陡然变得面无表情,掌心来回抚摩我的脖颈,这是我们间的暗示。宋城固然不会动我一根手指,但仍然有许多隐晦淫靡的方式折磨我,令我在欢愉中抽泣,毫无自尊、语无伦次地求饶。

    我自知失言,默默站起来想走向卧室,却被他扯住手腕:“就在这里,好吗?”

    餐厅的灯光明亮得刺目,我闭了闭双眼。

    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尹文君的笑容:“走神这么久,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揉了揉眉心,看了眼腕表,“该回去了。”

    他故作惊诧:“这才不到下午五点,管得这么严?我老婆都没这么苛刻。”

    我没好气的耸了耸肩,宋城派来接我的司机态度恭敬地进来催促好几回,尹文君硬是装作对方不存在。他送我上车,忽然一拍脑袋,回身吩咐经理几句话,我没听清详细内容,只听到一句叫司机放在后备箱。

    等回去我才知道,尹文君给我装了两箱橘子 这人也真够小心眼。

    陆惊帆给我的指示只有一个字,等,等合适的时机。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在铭德传媒给许育城安排了一份工作,做财务方面的副经理。

    宋城知道这个表哥算是我为数不多比较亲近的人,加上许育城残废了三年,逐渐淡出了商圈,即使以前帮着杨沉做过一些项目,也不至于被翻旧账。

    因此我提出要求后,他非常给面子的答应了,甚至对我说:“以许育城的能力完全可以做主管。”

    宋城晚上要出去赴一个约,说话的时候正在穿大衣。我取来围巾,宋城低头由我替他围上。他当过模特,身材又高挑挺拔,这一套沉稳又不失英俊,尤其耀眼。

    我笑了笑:“这个职位已经挺好,不要弄得太明显。上次看望他的时候觉得他有点颓丧,找点事情做说不定会恢复精神。我还要和叶志凡说一声,别让他太忙,对身体不好。”

    宋城含笑深深看了我一眼:“想得这么细致,万一人家不领你的情怎么办?”

    他分明话里有话,我喉头一阵发干,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情急之下呛咳起来。宋城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刚刚的问话,连连替我拍着后背抚顺呼吸。

    我摆了摆手,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我没事,呛到了而已,你去忙你的,别耽误了。”

    宋城没有出声,我抬头发现他脸色铁青,顺着视线看过去,地上有几滴鲜血 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流鼻血了。

    他打电话叫医生来做检查,语速快而镇定,另一只手帮我固定冰敷。

    我心头涌过一阵酸涩情绪,低声说:“你不要大惊小怪……过十分钟就没事了,还让医生白跑一趟。”

    宋城叹了口气,无奈道:“检查一下我才放心。”

    直到十分钟后医生匆匆赶来时血仍然没止住,甚至口腔里仍然有血可以吐出来。宋城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一大团一大团沾满鲜血的纸巾散乱丢在地上,我有点头晕脑胀,控制不住的往下倒去。我记起来自己在s市时也曾这样过一次,没检查出什么毛病。想叫宋城不要担心,毕竟他的手指都在颤抖,有点可怜。

    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迅速溜走,在昏迷前我满肚子恼火的想:绝对是橘子吃多了上火。都怪尹文君,谁让他给我送了那么多!

    第204章

    毫无疑问,宋城爽约了当晚的饭局。

    我其实没有昏多久,被打包到医院做全套检查时已经醒了,只是浑身乏力说不出话。有几项的结果还未出来,我不想占用本就紧张的单人病房,加上心里非常排斥医院,靠在宋城的肩膀上说:“我想回家。”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声道:“我不放心,咱们住院观察几天好吗?”

    久病成良医,我自觉无大碍,猛烈眩晕的感觉过去后恢复了些精神:“你别瞎想。吴冕照顾我这么久,有什么问题早就查出来了。”

    宋城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我的脊背,他很少如此直白的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看我的眼神纵容中带着点苦意:“俊彦……没事的。没事的。”

    他重复说了几遍没事,不知在安慰谁。

    病房大概是我们俩共同的灰色回忆,我又提了一遍想回去休息,宋城便没强求,让司机送我们回住处。

    返程的路上他仍然眉头紧皱,似乎在手机上和医院那边交流。我知道宋城的担忧,但仅仅是流点鼻血而已,过去的三年里我病了太多次,再紧绷的神经都已麻木,这具身体的情况糟糕到发生什么都不会令我愕然。

    对一辆在报废边缘的破车,你不能指望它处处崭新健全,肯定会有哪里的零件不配合。

    百无聊赖地看向车窗外,我突然发现天空已经飘起了点点雪花。不论之前一番折腾后有多疲惫,此刻也不禁有些欣喜,扭头对宋城说:“快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