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了愣我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这个好消息确实够劲爆,彻底盖过了中药的苦味。

    但我仍然不敢完全相信:“即使那个合伙人手里有证据,一场海外官司而已,陆长柏的关系网复杂,未必没有办法脱身。到时候打草惊蛇,惹怒了他可不好收场,你会不会太着急了点?”

    “薛可茗嫁给了侯广岳,侯广岳是陆长柏在s市的合作伙伴,也是宋城在京城发展的靠山之一。他们几个中唯有薛可茗是最容易找到破绽的点,所以你才会频繁联系林雅。许俊彦,你的手段还是太嫩了。”

    杨沉的手搭上我的手背,和我十指相扣。

    他将脸靠在我的脊背,低声说:“无论林雅怎么使力也只是小打小闹,薛可茗丢了侯家的脸,大不了叫她再也不要露面,难以让侯广岳伤筋动骨,更不要提影响到宋城 对付他们这种人,敲山震虎没用,只有釜底抽薪才行。”

    其实他只猜对了我计划的一部分。但即使如此,也足以令我对杨沉的敏锐感到震撼。我一言不发,低头看向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杨沉缓缓道:“不是我急着除掉陆长柏,许俊彦,是我等不起。照你这样温吞的计划,你准备什么时候扳倒宋城?十年?二十年?你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不必这么久,再过三年,你恐怕就彻底被他收服了。”

    不需要那么久,我也不止有这一条线,我无声说。

    “如果不是你有离开他的想法,我才不会帮你。”杨沉掐了下我的腰,“知不知道侯广岳和陆长柏会牵扯到多少人?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和他们玩那些把戏?都不知道对我说几句好听的,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他将我掰过去面对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过来,修成正果前我先讨点利息。”

    我顺从地和他接吻,心里却想,要说杨沉纯粹是为了我才插足这摊浑水,我是半个字都不信。这步棋虽险,我在其中的身份却不过只是个彩头,真正吸引他的恐怕是在击垮仇家的同时可获得的巨大利益。

    陆惊帆提供给我的资料显示,杨沉在两年前就开始了对侯广岳的调查,亏他还能厚着脸皮说是为了我。

    一吻结束,我歪了歪头:“你要怎么做?”

    杨沉对我笑了笑,说话的神态满不在乎,眼里却迸射出令人胆寒的狠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危险了。”我用满怀感激的语气说,“杨沉,只有你对我最真心。”

    “那当然。”他得意地说,“姓宋的能给你什么?甜言蜜语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跨坐在杨沉腿上的姿势让我比他稍高一些,我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俊美的脸,露出微笑。

    那就剖出来给我看,你的真心。

    第207章

    “俊彦哥哥,我耳朵要被冻掉啦。”

    吴颜芮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上雪粒。我牵着她的手,呵出一团白雾,笑着问:“当初是谁要来滑雪的?”

    年关将近,这段日子冷得滴水成冰,偏偏吴颜芮要去京郊的滑雪场玩。这小丫头放了寒假,颜夏送她与吴冕一起过年,我履行离开前的约定,带她四处逛逛。

    离开滑雪场,我在附近的儿童餐厅陪她吃饭。最近b市一直在下雪,唯有室内温暖如春,吴颜芮伸出手指头对我炫耀:“我在小区里搭了五个雪人!五个呢!”

    “真厉害。”我含笑问,“手冷不冷?”

    她乐颠颠地摇头:“不冷,爸爸在旁边帮我的忙。”

    我微微笑了笑,侧头看向窗外院里的积雪。

    算起来孙宁已经怀孕四月有余,前段时间我给颜夏打了一笔钱,委托她多费心看护。颜夏原本执意不要,说我们认识这么久,冲着交情她也会照顾孙宁,何必如此。

    我说如果这笔钱我给孙宁,她绝不会动用半点,还不如交给别人管理,也省得让孕妇操心。颜夏在电话里沉默许久,才叹息一声,答应收下。

    孙宁救了我一命,陪我度过最艰难岁月,我却不能在她有需要时陪伴在身边,已经心有愧疚,唯有在力所能及的方面令她过得舒适。

    司机开车送吴颜芮到家,问坐在后座的我:“许先生,是回家还是去公司?”

    这司机是宋城给我挑的人,“回家”意味着回宋城安排的住处。我看了眼表,时间尚早,刚过下午三点半。想了一想,我报出一串地址:“去那。”

    好在这人平常只按吩咐行事,闻言不问别的,回头继续开车。

    入眼还是熟悉的景色,栽种在路旁的常青树上覆着一层雪,几个不畏严寒的大爷坐在亭子里下棋。当初我刚离开许家,在不同房源中挑花了眼,最终选择了这个不算甚新的小区正是看中它环境安静清幽。

    当年的钥匙自然是找不到了,好在物业开锁的流程不算麻烦,折腾半小时后我配了一把新钥匙,总算进了屋子。

    屋里与我想象中的不同,三年无人居住,竟没有太重的灰尘味道。地板称得上干净,甚至还有几分生活气息,仿佛不久前有人住在这里。

    我扭头看物业工作人员,他和我一样表情诧异,连忙撇清关系:“许先生,除非像您刚刚一样出示有效身份证据,我们绝不会向外人提供进您房子的钥匙的。”

    卧室的密码锁屏幕碎裂,看起来被人暴力损坏过,我愣了愣,难不成遭了贼?

    扭动把手进去,房间里倒没有翻箱倒柜一地狼藉的样子,抽屉衣柜都保持原样,只有床褥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我平常会顺手将被子收拾整齐,此时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想,身后的工作人员还在忧心忡忡地问:“许先生,要不要检查一下有没有丢失重要物品?”

    “不用。”我说,“忘了我弟弟也有这里的钥匙,可能是他过来住了一段时间。”

    工作人员一脸如蒙大赦,忙不迭道:“我就说我们小区的安保做得很好,不可能有失窃案件的。许先生,如果没事我先走了,您有问题再打电话联系我们。”

    人走后我在沙发上坐倒,发现茶几下还有一个吃完冰激凌后没扔掉的空盒。幸亏天气冷,否则不知要招多少虫子。

    安德烈也太不讲究了点。我又好笑又无奈,在b市一忙起来,会发现时间过得极快。距离上次和他见面过了两个月,我却还恍惚觉得是几天前。

    手机上我们的对话止步于数月前,我思考了下要不要主动给他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空,犹豫再三,我收回手机。

    这小兔崽子最会得寸进尺,一旦联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我光是应付宋城和杨沉已经够头疼,实在不想抽出精力应付他。

    反正离过年也不差几天,除夕时我要回许家,那时候总是会见面的。

    我打起精神,将屋子简单清理了一番。安德烈并没有制造许多垃圾,唯一出格的也只是没有乖乖住在自己的房间,反而在我的床上留宿。

    考虑到以前他就几番要求住在我的卧室,这个举动倒也在我意料之中。

    家里全是速食食品,想来安德烈平常都是凑合着吃饭。我让司机去超市买了些蔬果肉类,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才松了口气,心底生出些许回归的安全感。

    还没舒服几分钟,手机铃声响起,是个陌生来电。

    手机卡是回京城后新办的,自然没有以前的通讯录,许多联系人要重新建立。我扫了一眼号码,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您好,哪位?”

    “俊彦。”

    女声语气淡淡,我顿时僵在原地:“……妈妈。”

    “怎么回来了都不告诉我一声?”她说,“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她身上有种残忍的理直气壮,仿佛回来后立即与她联系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做到便是我的过错,而几年前那个给我买下墓地宣布死亡的人和她无关。

    在妈妈面前,我永远都是个不能让她满意的坏小孩。

    我的嗓子里好像哽了块东西,使我发声困难:“最近……有点忙。”

    她笑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屑,又似乎只是我过分敏感的神经作祟:“俊彦,你在哪儿呢?”

    我本想编个在公司开会的借口,最终顿了顿,还是报了地址。

    “我现在过来。”她的命令听起来轻飘飘的,却砸得我晕头转向,“很快就到。”

    妈妈仍然是由她的管家送到这里,我怕她找不准楼栋,特意跑到小区门口去接 尽管她其实来过一次。

    或许是因为要运营许氏过于疲惫,又或许是今天天气阴沉,她虽然依旧眉目清丽气质婉约,却没有我记忆里那样光彩照人。

    妈妈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里面是一件严肃庄重的黑色长裙,看着就知道不够保暖。我略一迟疑,取下围巾给她围上,她没有拒绝,甚至微仰起下颌方便我帮忙整理。

    管家没有跟进来,而是在楼下的车里等着。妈妈随我进了屋子,坐定后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俊彦,你瘦了许多。”

    我讪讪一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端过茶杯,矜持地用茶水沾了沾唇,又抬眼看我:“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态度诚恳地问:“妈妈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这么久没和你见面,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她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亲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可以用来敷衍:“最近风言风语都传到我这里了,毕竟是我生下来的孩子,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总不能不过问,对不对?”

    我一言不发,她抚过鬓旁碎发,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皙纤细宛如少女。

    “我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漂亮,经常把男人迷得团团转。只是手腕跟不上脸蛋,他们虽然喜欢我,终究不长久,所以后来吃了不少苦。”

    她弯了弯唇角:“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生了个长相普通的儿子,却能让几个人死心塌地,弄出这么多事来,真是可歌可泣。”

    我尴尬得浑身滚烫,快要站不住,嗫嚅道:“妈妈……”

    “俊彦,如果早知道你有这种招惹男人的才能,当时我怎么也不该把你放在许家。带在自己身边,当个女儿好好培养,说不定现在能带来更多助力,你说呢?”

    我从没想过,我的亲生母亲,能够刻毒到这种地步。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入我的软肋。即使我已不会像从前一样为她情绪起伏,仍然感到一阵悲凉:“妈妈,别这么说我。”

    “做了,就不要怕人说。”她看了我一眼,“安德烈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费心培养他二十多年,回国和你待在一起后就变成了那个样子,我不可能不生气。”

    安德烈的事成为我和妈妈之间另一个无法回转的死结,我低下头。

    “我本以为他能聪明点,没想到治疗也不管用,他成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不正常的东西。肯定是他父亲那边的遗传,他们家的人迟早……”

    妈妈突兀地截住话头,她皱起眉,秀美的脸上浮现出厌烦的神色:“这么一看,比起他,还是俊彦你跟我更像一点。”

    安德烈曾经说过,妈妈让他在“治疗”过程中遭受了许多非人待遇。我抓住她话里的蛛丝马迹,急急地追问道:“安德烈怎么了?妈妈,你不能用愚昧的方式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问安德烈?别担心,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让他过得很好,很安全。”

    我停了停,妈妈说话时笑了下,可那笑容冰冷,令我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妈妈,他的确是你的儿子,但不是你的所有物。”我的声线有点颤抖,“你知道的,现在你骗不了我,我想查的话很快就会知道。”

    “也许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可是俊彦,你也不是个合格的哥哥。原来你还不知道吗?”

    妈妈端坐在那里,她抬眼和我对视时姿态高贵,却在无形中露出一种残酷神色:

    “安德烈疯了。”

    第208章

    “安德烈在哪,你知道吗?”

    我很少如此怒火上涌,强撑着答应妈妈和她一起去许宅过年,送走她后我让司机送我回了宋城处。

    宋城正在切菜,我随手将大衣搭在椅背上,站在餐桌旁看向他。

    他顿了顿,他眼神闪了闪,随后动作平缓地放下刀,擦干手上的水:“……你今天见了谁?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紧盯着他的每一点反应,此刻心里了然,不由得语气凌厉起来:“你早知道安德烈进了医院,为什么不和我说?!”

    也许是情绪过分激烈,心口竟被一阵惨痛席卷。

    我深恨这个虚弱的身体,却不想透露出半点软弱,咬紧牙关质问:“宋城,这件事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我不相信这里面没你的手笔。你以前答应过我,当时信誓旦旦说可以接受安德烈,为什么现在连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宋城别开脸,我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我也是他哥哥。许家的事你不是不清楚,安德烈除我以外没有可依靠的人。你这样做,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原谅自己?”

    他一声不吭,我攥紧拳头:“宋城,你为什么要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