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足以构成理由。”杨沉突兀地打断我,“我妈妈就嫁给了当时一无所有的父亲。”

    我说:“那第二点,孙宁的前男友是许育忠,虽然不能说明她对许育忠仍然保持好感,但起码孙宁不排斥生下他的孩子。我和她只是朋友,不存在任何产生爱情的可能性,何况是结婚。”

    “据我所知,你那个表哥到目前为止,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

    杨沉的语速急促:“如果你没有走,孙宁会不会一直不说,然后由你们俩共同抚养这个小孩?以你的脾气,难道会拒绝帮忙?等孩子长大懂事了,家里光有妈妈不够,还得有个爸爸。别的男人不一定可靠,旁边的你却知根知底,不是刚好么?”

    “杨沉,这全部是你假设的‘如果’。”我对他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孙宁根本不是你嘴里那种人,我也没有留下 ”

    “但我梦到了!”他低吼的声音里有一丝崩溃,“我每天都会梦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和她,和宋城,和你弟弟,甚至和任何人,反正不是我!”

    我怔了下,杨沉喃喃道:“我真怕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好,你依然不愿意接受我。我没必要给赵远当牛做马,更没必要低声下气地跟人喝酒周旋。陆长柏还是我爸合作多年的朋友,为了你,我连他都坑了。你知道等和他的官司打完,我在长辈面前是什么形象,会有多抬不起头吗?”

    我闭上眼睛,尽力忽略他因哽咽而颤抖的声线。

    “许俊彦,你答应过的,我和宋城之间,一定选我。”他说,“你有没有说谎?许俊彦,我要听你亲口承诺。”

    杨沉,被骗了那么多次,怎么还不长记性。

    许俊彦是个生性残忍、谎话连篇的刽子手。

    “无论我骗谁,都不会骗你。”

    我听见自己的回复,口吻轻柔坚定,令人信服:“你是我的初恋啊,我怎么会舍得让你受伤?”

    第229章

    司机把我送到了宋城的住处,我在这里也待过一段时间,熟门熟路地开门进去,发现房子里居然没人。

    这有点稀奇,毕竟每次宋城都表现得像是一直在等我来,从未离开过。尽管我心里明白,他顶多也就比我早到半天。

    瞟了眼腕表,已经下午四点多。清早去医院看望许可妍,回家后又做蛋糕、和安德烈一起过生日,虽说没什么体力活动,我却整个人疲累不堪。

    恰好宋城不在,我可以放松片刻,享受下独处时间。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哪儿了,我把手机扔在一旁,打开电视,懒洋洋地躺倒在沙发上,继续看上回看到一半的电影。

    全身心沉浸在剧情中,将烦恼抛于脑后,什么都不必思考,也许这才是正常的休息……我一边看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然后睡了过去。

    醒来时外边的天已经全黑,我身上披着条绒毯,唯有壁灯亮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宋城说:“喝点水,润润嗓子。”

    在保养我的身体这件事上,他向来比我更有发言权。我接过杯子捧着喝,入口微甜,有股药味儿,我抬眼望他,表示疑惑。

    宋城笑了笑:“最近天热,怕你苦夏,往水里泡了点金银花,清热解毒。”

    我不大喜欢这个味道,喝了几口便放在桌上。他也不是非要我喝完,收了杯子,柔声嘱咐我:“俊彦,以后别在沙发上睡,客厅南北通风,不盖着点东西容易着凉。”

    我嗯了声,他又道:“刚刚你手机在桌上震个没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待会儿记得问问是什么事。”

    在宋城的地盘,我光明正大摆出来的手机仅用于私人联络,处理公事的另一部绝无可能暴露在他眼前。听见这话,我也不紧张,反正周围的人际关系恐怕早被他查了个遍,债多不愁。

    划开屏幕,是尹文君打来的。真正重要的消息我们会见面谈,让他打电话告诉我的估计不是正经事。

    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起身去后院回拨:“尹大少爷,怎么突然找我?”

    “今天你生日,我想问你要不要来都林,包场开个派对玩一玩。”他说,“全部费用算我头上,只要你同意,保管帮你安排得热热闹闹。”

    这人总有办法让我乐出声:“又不是过八十大寿,你还打算请个仪仗队来?我要热闹做什么,在家吃碗长寿面,正好清净,也省得麻烦。心意我领了,多谢。”

    “卖我个面子呗。你一天天深居简出,多少人想见一面都没辙。我要是把你请来,多有意思。”尹文君顿了顿,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人都是贱骨头,越看不着越往玄乎了猜。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只差编排你是狐狸精下凡,把宋城杨沉迷得兜兜转,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我挑了挑眉:“这就离谱了。我又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上学工作也没离开京城,认识我的人不少,还能信这种瞎话?”

    “认识你的人是不信,不认识你的人多了去了。”他笑道,“来不来?一句话的事,我亲自开车去接你。听听关于自己的传说,不比在家窝着有趣?”

    这份邀请固然热情,我可没忘记身边的另一尊大佛,只好拒绝:“今晚真不行,抽不开身。况且,我也不在自己家。”

    “噢!是我忘了。”尹文君是何等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刚才在兴头上没反应过来,眼下立即会意,从善如流道,“没关系,改天也一样。你忙你的,有空随时联系我。”

    等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宋城走到我身边才回神。

    “怎么?聊得不愉快?”他低头问我,眉眼被夜色模糊,依稀勾勒出温柔轮廓,“好不容易看你笑一下。”

    我说:“这话讲的,活像我是个深闺怨妇。”

    甫一出口,自己先愣了愣。我从未这样同宋城对话,都怪尹文君,跟他没遮没拦开惯了玩笑,调笑的语气不自觉带了出来。

    晚风携着未消的暑气,拂上皮肤也微热。宋城对我微笑,宽大干燥的手掌抚摸我发顶:“俊彦,在我眼里,你怎么样都可爱。”

    他总在床上说我可怜可爱,导致现在被他这样夸赞,我的呼吸便有点不稳。宋城抬起我的脸,烙下一个深吻,空气被侵略性极强的唇舌夺走,我几乎要溺毙在他怀里。

    一吻结束,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肯定满脸泛红。

    “晚饭做的全是你爱吃的。”他在我额头亲了下,“咱们俊彦品尝一下,看看我厨艺有没有退步。”

    我低下头没有出声,被他牵着手回到屋内。

    宋城做饭的水准一向高超,色香味俱全。以前拿菜市场最便宜的食材,他也能靠着掌握不同调味料的用量,炒出滋味十足的家常菜,更不用提现在。

    总结起来两个字: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拔丝山药,咽下去后齿间还残留一点甜蜜。上回他做拔丝红薯,我在旁边看,脑子一抽,问他可不可以做不拔丝的红薯。他错愕了半晌,忍俊不禁道:那不就是炸过的红薯块吗?

    坐在对面的宋城忽然用手成拳挡在唇边,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他眼含笑意,分明是也想到了此事,试图忍住不笑。

    我说:“不用装严肃,想乐就乐。我那天没睡好,晕晕乎乎的,所以犯了傻。”

    他双眼深邃,眉峰线条硬朗,不笑的时候几乎有些冷厉,笑起来便瞬间柔和:“我记得有一次冰箱空了,没东西招待你,得临时去买菜。走之前怕你肚子饿,我想着先弄点什么给你垫垫胃。万幸还有两个苹果,熬糖浆也不算费时,着急忙慌地做了拔丝苹果,端给你做零食吃。”

    我回忆起那时场景,宋城如何在厨房忙里忙外,处处掩饰困苦的生活处境,不由心情复杂,低声说:“那是……很久以前。”

    他顿了顿,点头道:“有四五年了。”

    又自言自语似的说:“还和发生在昨天一样。”

    尽管他开口时只是微笑,没有叹气,我却直觉那句话里含着一声深深叹息。

    我岔开话题,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事,和他聊起近日的社会新闻。晚饭结束后,我原本准备帮忙收拾下碗筷,宋城拦下我:“这些会有人清理,不用管它。俊彦,你跟我来。”

    我的表情十分茫然:“有什么事吗?”

    与此同时,大脑开始疯狂思索,难道杨沉那边不慎走漏了消息,让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赵家提前对侯家动手了?不,时机还没成熟,起码要等到陆长柏垮掉,不能给侯广岳的走私生意提供资金之后……

    他弯了下眼睛:“暂时不能说,不过可以猜猜看。”

    径直走向书房的这段路上,宋城没有再透露什么信息。我心想情况大约不至于糟糕透顶,否则他也不必等到吃完饭再说。

    倏忽间灵光一现,我停下脚步,恍然大悟后恨不得拍自己脑袋一下:今天是我的生日!

    一直冲错误的方向钻牛角尖,竟生生无视了这个最接近现实的主题。

    他刮了下我的鼻尖:“想什么呢?在门口愣了半天。”

    我讪讪一笑,迈步进入书房。

    房间里的家具摆设风格以庄重大方为主,我粗略扫了一圈,正准备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宽大书桌被一层玻璃板覆盖,下面压着一幅书法作品,字迹格外眼熟。

    见我盯着那处,宋城难得的有些窘迫,低声道:“这……是你在金城写的字。我觉得漂亮,收在那里,时不时看看……做个念想。”

    光是听他说,我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走近两步看清写的是什么后,顿时勾起那段遍体鳞伤的记忆。

    一首没写完的《凤求凰》。

    落笔时我还坚信,他真的爱我。

    字幅不大,有些折痕与边角破损,大约曾被人多次拿出又放回去。我垂下眼睑,笑着说:“以前的字写得挺好,现在不能了。”

    宋城的脸僵了一瞬,闪过一丝难堪神色,右手无意识地来回抚摩食指关节。每当他焦虑不安便会如此,这个小习惯倒这一直没改掉。

    “当时我想有件你的东西在身边,才把它带过来。搁了几年,忘记你不愿意再看到这些……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让你伤心。”

    我摇头道:“一幅字而已!我没小心眼到这份上。可惜再也写不了,不然你喜欢,可以多抄几张送你。谈正事吧,找我要说什么?”

    再次直面过往,我发现有些事本应该刻骨铭心,可现在只模糊知道那时候很痛。

    很痛?有多痛?我不记得。

    他缓缓扬起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现在恐怕不合适了。”

    果然,被我猜中他要送我生日礼物。

    这种东西我倒无可无不可,主要不愿在从前的事上纠结,于是耸了耸肩:“今天不送,你还要等哪天?明年么?”

    宋城沉默良久,仿佛在和自己做一场旷日持久的艰难斗争。最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轻声说:“是啊,再等下去毫无意义。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懦夫。”

    在后来接受调查的过程中,我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宋城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离开京城?两个月后,陆长柏将以诈骗罪、金融票证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锒铛入狱;一百天后,牵连甚广的倒卖军需案被国家正式立案调查;再过五个月,把控海关煊赫一时的侯家彻底崩塌。我无数次用同样的答案回答: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一直在休养身体,和他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而此时此刻,宋城握紧我的手腕,凝视我的眼神有着令人心惊的认真:“俊彦,和我一起走,好吗?”

    第230章

    听到宋城的话,我表情愕然,内心涌起惊涛骇浪,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惊愕只维持了短短一秒,我硬生生压下其他情绪,用不敢相信的无措语气问:“真的?不骗我?”

    “真的。”他上前紧紧抱住我,我察觉到他的声线有些颤抖,“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他在这边情深意重,我却快怄得吐出一口血。

    毕竟是我向他表露离开的意图在先,又为了让他降低警惕,向来一副不想被各种关系拖累的姿态。按理说这样“如愿以偿”,即使不喜出望外,也不能断然拒绝。

    但安德烈刚恢复没多久,杨沉正在和陆长柏打擂台,这个节骨眼上,两边我都放不下,根本不能贸然脱身。

    曾经我想着以宋城的掌控欲,他不可能舍得放弃手中权势,放下一切和我离开的可能性完全为零,才敢放言“等到只有我们俩,不用和其他人纠缠的那一天,再和我谈回到过去”。

    前途,事业,父母的期盼,他真的可以全部不要。难道他不怕和侯广岳翻脸,不担心抛弃一切和我走后,我直接把他给甩了吗?

    本以为最不可能发生的局面摆在眼前,分明是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中渐渐涌上一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无力感。

    比起思考破局的方法,我更想问一句:宋城,你是不是疯了?

    可现实告诉我,他没疯。

    对常人而言,抛弃一切的确非常困难,可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做出这个决定。

    当初令我深深着迷的那个“宋澄”,就是这么个义无反顾的叛逆性格。为了追求演员梦,独自一人北漂四年,身无分文时宁可在冰水里泡半天换取微薄薪酬,也不愿向家人安排好的人生低头。

    对着如今的他太久,我几乎忘了这张八面玲珑深藏不露的面具下,还有一颗倔强决绝、孤注一掷的心。

    深呼吸几次,我从宋城怀里挣出来,不动声色道:“不能说走就走,你得告诉我详细情况。手头的事都安排好了?”

    他点点头,温和耐心地说:“不用担心,侯大哥对我不错,我肯定不会半途撂挑子,叫他难做。你第一次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回去考虑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

    他对我笑了笑:“不提别人,以杨沉的性格,只要我们俩还在这里,他估计会隔三岔五来找不痛快。我倒无所谓,怕你总被打扰,心里膈应。反正早晚要走,不如快点着手筹划,现在也准备得差不多。”

    没想到他那么早就开始安排……我一阵失神,看来借口让他处理侯广岳的事,从而拖延几天时间的算盘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