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口声声说要给人还钱的小姑娘显然没有意识到,她还忘了问对方的名字和住址。

    谢君宁盯着打开的房门愣了会儿,随即笑出声来。

    十二岁的安疏,还真是不出意料的可爱。

    他擦拭完手指,结完账离开酒楼,站在门口左右都望了一眼,沉思片刻,转身往左边的巷子里去了。

    他原本还想帮安疏把药材也买了,但顾虑到小姑娘面皮薄,怕她不安,于是亲自去了一趟药堂,给了一锭银子,托药童把药材送过去。

    出了药堂,走到无人处,他使了个遁地术,不紧不慢地来到安疏如今的住处。

    茅草屋上草絮迎风纷飞,木门支撑着整间屋子,四周荒无人烟,只有旁边一座铺满雪色的高山俯视着。

    小屋它如同一个将行就木的老人,突兀地出现在雪地中,与纯白的世界格格不入,兀自摇摇欲坠着。

    木门关着,里面时不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声音。

    看来他回来得比安疏快。

    谢君宁无声走到窗边,再走近一点,茅屋里的摆设便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冰天雪地,一张木桌,一卷草席,就是这个屋子里唯二的家具,草席上躺着个邋遢汉子,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衣衫破破烂烂,像是左拼右凑的几块布挂在了身上,比安疏身上那身还要破旧不堪。

    他背着窗户面朝墙壁,蜷缩着身体打着寒颤,突然又猛烈地咳起来,转过身,胡子拉碴的,看不清面容,只是满面灰尘、形同枯槁……

    视线下移。

    他的右臂空空荡荡。

    谢君宁抬手,慢慢放到窗台的那块被雪浸湿的木板上。

    这木头已经很旧了,年岁太久,几乎快要腐烂,手指放上去的瞬间,指尖传来一股透凉的寒意。

    屋里的人,是曾经的谢君宁、现在的安疏,在这一世的养父。

    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用真心对待过安疏的人。

    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谢君宁转过身,捏了个隐身诀。

    他三步做两步走到门前,眼看着刚刚和自己告别的小姑娘从自己面前擦肩而过,急促地跑过来,又在门前戛然放缓了脚步,轻轻推开门。

    屋里传来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爹,你醒了?”

    “咳咳,你……你又去做工了?”

    “没有,制坊的老板娘把我辞退了……我是出去抓药的。”

    “爱,我早就说过……咳咳咳,他们瞧不起你,你就做不长久,何必非要惹人白眼……还有我这病,别费心思了,治不好的。上次的药都吃光了也不见好……”

    安疏没说话。

    “阿秋啊,爹现在这个样子,照顾不了你,反而是你的累赘,你不用管我的……想做活养活自己,就离开这里吧。”

    “我不要离开爹。”

    乞丐又咳嗽起来。

    “爹你没事吧?我……是我不好……我的钱不够,没给爹买到药。”

    话音才落,咳嗽声未停,药堂药童已经捧着手里包好的药材,一路左顾右盼地出现在了谢君宁的视线里。

    瞥见这座雪中林立的破旧屋子,他犹豫着踩过雪地,上前敲了敲门。

    “仁春堂送药的?”

    安疏躲在打开的一条门缝后,警惕的目光听到这句话时停滞了一下,有些疑惑,“可是……我没有去那里买啊?”

    身后乞丐提声问了句:“阿秋,谁啊?”

    药童笑着说:“是位公子来买的,指名要送到这里。”

    安疏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人颀长清冷的身姿。

    他帮她解决了一次麻烦,请她吃了她一顿饭,送了她一件衣裳,又给了她一包药材。

    ……她实在欠人家太多了。

    可身后老乞丐咳到沙哑的声音又让她有些犹豫——这毕竟能是给老爹治病的药,虽然药效并不见得好。

    或许所有药都不见得好,可有总比没有好。

    药童看出了她的犹豫,故意苦了一张脸道:“那位公子没有留下名字和住址,我们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不送到人手里,钱也收得不安心啊。”

    安疏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药包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

    木门在药童的身影远去后重新关上。

    看见药已经送到了安疏手上,谢君宁便放下了心。

    周边除了这座小屋没有其他人住,他没法一直呆在这里看着他们,算了下时间,发现距离安疏离开这里其实最多也只有半个月了。

    他思索了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

    第二次相遇,是在十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