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致远一直以为这是父子之间心有灵犀的默契,可现在他才知道,所谓默契,根本就是布布单方面压抑了孩童的天性,在吃力追逐着他的节奏。

    布布才四岁啊。

    原来颂然那天告诉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上天并没有特殊对待他,没有赐给他一个无需操心的乖孩子,只是让孩子学会了噤声,变作一个小哑巴。而他作为亲生父亲,居然不得不通过另一个人才接触到孩子隐秘的内心。

    强烈的挫败感扑面而来,令他无所适从。

    贺致远抓起手机,飞身奔下楼梯,最后五阶几乎一步跃过。

    笔记本电脑搁在客厅茶几上,他连敲几下键盘,激活屏幕,远程登入了家里小q的管理系统。登录瞬间,大量新生成的数据日志开始同步载入,在页面左侧一行行快速刷新,滚动条急剧由长缩短。这本是贺致远最关心的内容,但现在,他连一眼都没看,直接切入监控画面,选择了omnivision。

    全景视野。

    8012b的卧室内,小q的冰蓝色指示灯缓缓暗下,又缓缓亮起,完成了一次温柔的明暗交替。顶端摄像头开启,高速视频流通过无线网络,将监控画面环形投影在四堵白墙上。

    转眼间,贺致远的客厅变成了一万公里之遥的卧室,前方两米就是孩子的床,床上坐着一大一小,正依偎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

    布布哭红了鼻子和眼睛,紧紧窝在颂然怀中,像只惊魂未定的小兔子,而颂然用五指拢住了他的小手,低头看他,眼神分外温柔——画面的色调与比例都很真实,仿佛只要上前几步,就可以张开双臂拥抱这两个人。

    贺致远站在客厅里,专注地望着他们。

    颂然的声音不再局限于失真的手机听筒,改从立体环绕音响里传了出来:“布布,哥哥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布布点头:“好呀。”

    颂然问:“哥哥现在在想什么,你猜得到吗?”

    布布摇了摇头。

    颂然又问:“那么,外头的姐姐在想什么,你猜得到吗?”

    布布继续摇了摇头。

    颂然于是循循善诱道:“如果布布想知道,应该怎么办呢?”

    布布咬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第三次摇了摇头。

    颂然笑了,他把布布的手指从嘴里拽出来,轻轻握于掌心,说:“布布,你应该开口问我们。你问了,我们就会回答。我们回答了,你不就知道了?”

    布布挠了挠头皮,有点不好意思:“对喔。”

    “所以,哥哥要告诉你,藏在心里的话只有说出来,才能被人听见。布布猜不到别人在想什么,别人也一样,也猜不到布布在想什么,比方说,爸爸就猜不到布布有多委屈。”颂然望着孩子的眼睛,真诚地说,“爸爸不是不爱你,只是工作太忙,偶尔会听不到你心里的声音,其实呢,他比谁都更想了解你。布布,你得帮一帮爸爸,主动把你的心里话告诉他,这样,你不会受委屈,爸爸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颂然的语调有一种治愈的魔法,像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淡淡的,暖暖的,让人安心。

    贺致远注视着他,胸腔一阵发热。

    布布犹疑地问:“只要告诉爸爸,爸爸就会陪我了吗?”

    “嗯,会的。”颂然点了点头,“布布是小孩子,小孩子有特权,可以撒娇,可以不乖。爸爸这么爱你,只要听到你的心里话,一定会想办法满足你的。”

    布布“腾”地坐了起来,双眼闪闪发亮:“真的哟?”

    颂然微笑:“真的哟。”

    布布歪头琢磨了片刻:“那……我要爸爸下班以后多陪陪我。”

    “好。”

    “还要跟爸爸一起搭小车!”

    “好。”

    “睡前……睡前要听爸爸讲故事!”

    “好。”

    “还要养一只猫猫!”

    他越说越激动,颂然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不怕布兜兜吃醋呀?这样吧,我把布兜兜借给你玩,你不养新猫猫,好不好?”

    布布装模作样地纠结了一会儿,嘟起小嘴,故意露出勉为其难的表情,说:“好吧好吧,那就只能这样啦!”

    两个人对视一秒钟,同时笑了出来,在床上倒作一团。

    贺致远望着白墙上鲜活的投影,心中慨然,对他的伙伴carl kraus充满了感激——数月以前,是carl驳回了他的提议,坚持保留了小q的全景监控功能。

    全景监控原本是为户外系列t7和s7专门设计的功能,在家庭版q7的研发会议上,出于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的考量,贺致远态度严谨,坚决要求去除全景监控,只保留正面广角摄像。他认为就q7的用户需求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但carl表示反对。

    他们带领各自的团队唇枪舌战了足足两小时,最终carl获得了胜利。

    当时他很有情怀地说:加利福尼亚是一个无雪之地,如果哪一年我不幸沦落到要在这里过圣诞,q7至少能让我看见芝加哥的大雪和壁炉,还有坐在绒布沙发上给茶壶织毛衣的奶奶。

    “always be with your family. in memory, or in swordarc q7.”

    他像念广告词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几个月之后的今天,贺致远站在这里,近距离看着他的孩子和那个笑容明朗的青年,终于真正理解了当时carl所坚持的东西。

    第十章

    day 04 21:45

    布布哭累了,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像一尾鼓着泡泡眼的小金鱼,趴在颂然肩头直嚷困。颂然便抱他起来,温声细语地哄他:“布布,哥哥带你去洗香香,洗完咱们睡觉觉,好不好?”

    “好……”

    布布有气无力,小脑袋困倦地垂了下去。

    颂然抱他去洗澡,监控画面中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卧室。

    贺致远估摸着他俩起码得半小时才能出来,就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等端着咖啡回来,布布已经洗完了,裹着一块小浴巾趴在床上,迷糊地打着小盹,而颂然站在衣橱前,面对一大柜子衣物翻翻找找。

    “睡衣,睡衣……睡衣藏哪儿了啊?”

    他一边拨拉一边念叨。

    白t恤被洗澡水弄湿了,半透明地贴着皮肤,显出一段窄瘦的腰线。大概是湿衣贴身有些难受,颂然干脆伸手抓住衣摆,把t恤脱掉了。

    贺致远喉结一动,不自觉咽下了口中的咖啡。

    意料之外的,颂然有一副相当不错的身材——肤色偏白,从事的应该是室内工作,但背肌匀称,肩线利落,看上去年轻而有活力,如果能再做一段时间器械辅助,相信会更有看头。

    贺致远健身十四年,持有ace颁发的专业私教证,却一直没带过学生,这回倒起了回国以后带颂然一起练的念头。

    颂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看光了,还在尽忠职守地履行小奶爸的职责。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小黄鸭睡衣,捏着衣领拎起来抖了抖,抱起睡成一滩软泥的布布,先把他两条小胳膊套进袖子里,两条小短腿套进裤管里,再逐一扣上纽扣。

    过程中布布一直处于睡梦状态,棉花糖似的融化在他臂弯里,东倒西歪,任人摆布,扭出各种滑稽姿势,怎么折腾都不醒。颂然见孩子睡熟了,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入了被窝,但就在他抽走双手的一刹那,布布惊醒了。

    “哥哥!”布布飞快拽住他一根手指头,紧张地问,“你要走了吗?”

    颂然忙说:“我不走的,我去外头安慰一下林卉姐姐就回来。她和你一样,也在哭呢。布布安心睡觉,我保证,等你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一定已经睡在你旁边了。”

    布布翘起小拇指:“拉勾勾!”

    颂然与他拉了勾勾,他才安心下来,仰头讨了一个晚安吻,拱进被窝里乖乖睡了。

    贺致远看着他们,感慨颇深——这样简单而温情的互动,已经很久没在他与布布之间发生过了。布布比他想象的还要依赖颂然,在颂然面前,孩子会卸下面具,捧出一颗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博得理解,祈求呵护。与他这个正牌父亲相比,仿佛颂然才是布布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现实令人沮丧,但贺致远并不感到恼怒。

    错的是他,而非颂然。

    布布睡着后,颂然去了一趟浴室,用吹风机吹干t恤,重新穿回身上。出门前,他看到颜色显眼的儿童手机落在床上,屏幕一片漆黑,顺道就带了出去。

    一直蹲在墙角的小q见观测目标产生位移,迅速从待机状态苏醒,跟屁虫一样尾随在颂然身后。颂然没留心,随手一带房门,“哐当”一门板扇得小q自转了三十度,监控画面随之剧烈抖动,贺致远的客厅就像遭遇了一场壮观的八级地震。

    时刻关注demo的贺先生眉头一皱,搁下咖啡杯,往小q的问题备注里记了一行:减震太差,需要优化。

    幸好小q非常结实,没撞出什么大事。晕头转向几秒钟之后,它自动把行进方向调整正确,跟着颂然出去了。

    林卉在客厅昏昏欲睡,见颂然出来,眼皮上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个干净,关心地问:“布布怎么样了?还哭吗?”

    “挺好的,不哭了。”颂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比较不好,脑细胞快死光了。”

    林卉赶忙在沙发上给他腾了个位置:“这么辛苦啊?”

    颂然一挑眉毛:“当然了,哄小孩儿可是技术活,很耗体力的,特别像布布这种,又聪明又敏感,一个表情不对都会穿帮。哄他一次,三天没力气说假话。”

    他一屁股在林卉身旁坐下,把手机递过去:“行了,不管怎么说,篓子我已经替你兜住了,你现在只剩一个任务——打电话向贺先生道歉。”

    林卉一听,弹簧似的蹦出三尺远:“别别别,我不敢!”

    颂然奇怪道:“这有什么不敢?”

    林卉嗓门轻得像蚊子叫:“我……我会被解雇的。”

    颂然笑得停不下来,掰开她五根手指,硬是把手机塞了进去:“不打电话就不会被解雇了?这逻辑不成立啊。贺先生要真想辞了你,你装聋作哑也没用。赶紧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勇敢点,打。”

    “不要!”林卉避之不及,烫手山芋似地将手机抛回给他,“解雇就解雇,大不了卷铺盖走人,打电话道歉还要多挨一顿骂,这么亏,我才不干呢!”

    颂然若有所思,朝她招招手:“来,坐过来,我们聊一聊这个问题。”

    林卉不情不愿地挪近了十公分。

    颂然见她抗拒,主动坐过去,认真地看着她:“林卉,不论贺先生最终做了什么决定,道歉都是一项不能逃避的程序。其一,你是家政公司的员工,工作出了差错,损害的是公司形象,你总该道个歉挽回一下吧?其二,贺先生是布布的父亲,布布被你弄哭了,他人在国外,看不见摸不着的,多担心啊。现在孩子没事了,你打电话报个平安,让他放心,是不是应该的?”

    林卉纠结得不行,捋着发尾半天没答话——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她好怕啊。

    颂然鼓励她:“别怕,贺先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人家是个绅士,很讲道理的,你诚心向他道歉,他不会为难你。”

    林卉将信将疑:“真的?”

    “嗯,真的。”

    她埋头挣扎了许久,还是勇气欠缺,向颂然讨价还价:“你跟布布这么熟,跟贺先生应该也挺熟的吧?要不,你替我转达一下歉意?”

    颂然尴尬地笑了:“别的事可以,这事还真不行,那什么……我吧,被他拉黑了。”

    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卉惊讶地问怎么回事,他耸了耸肩,挺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我跟他吧,邻里关系处得不太好,前两天闹了一场,闹得挺大,好感度不当心刷成负的了。现在他特别不待见我,听到我声音就挂电话。我要是出面替你道歉,估计你不光得丢工作,还得额外赔点钱。”

    林卉震惊了:“这么严重?你不说他不为难人的吗?”

    颂然被光速打脸,相当尴尬,只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呃,这个……我属于特例,特别讨人厌那种。”

    林卉立刻一桶清水泼回来:“哪儿呀,你特别招人喜欢!你看,你长得帅,脾气好,身材也不错,还会哄孩子,综合起来能打四星半,放在相亲市场绝对是爆款,贺先生不待见你,那是他瞎了,我待见你啊……你,你有女朋友伐?”

    颂然看她离题万里,哭笑不得:“别打岔,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