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家也没有的我,真的,除了自己以外再没什么可指望的了。

    不能哭啊……

    马上就要看到血了,她对自己说,看见活生生的人倒下去的时候,也绝对不能哭啊夏莫久。

    第501次上膛,她的手很稳,哪怕心颤抖得快要失去控制。

    这里的子弹会有几枚射穿同仁的血肉?第几颗会刚好穿过尚未成年的心脏?

    男人,女人,一大半是玄武的人,将会一夜之间死掉多少?孩子们的父亲母亲,父亲母亲的孩子们,之后又将有多少从这世上凭空消失?

    她是个杀手——这毋庸置疑,从出生起她就被训练成为一个杀手——但这并不意味着有一天她得把枪口对准亲人!

    四大家,六宗姓,玄武七子,不全是一家之亲么?为何这种沦丧人性的相互撕咬仍然永无止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纷纷扰扰仇杀不断的这个世界的天空,从来就不曾真正明朗过。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她得见一瞬真正苍茫无垠的苍穹?

    在法国的时候,只一眼,她就再难忘怀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丽,来自总是浅灰色的天空。但从一开始,她就明知道这一切比幻影更遥不可及,那根本不是属于她的世界,根本不是。

    ——就好像那个曾指给她看天空的女人,最终还是委身倒在她脚下了。

    抬腕看着那道结疤的伤口,她恍恍惚惚回忆着,确认着,终于能肯定她是用枪而不是用刀结果了伊林的性命。

    ……子弹是种好东西啊。

    不想动手却不得不动手的时候,远远地扣动扳机就行了。人隔着自己一段距离倒下去,还能骗自己说,那不是我干的,射穿她身体的是一块高速运动的铅。

    看看自己的身边,这些面无表情的枪手们,不久后是否也打算用这样可笑的理由麻痹自己?

    不是我的错……

    真的,她记得剖开断气的女人的腹腔时,她的眼前模糊得一塌糊涂。

    别恨我……别恨我妈妈,求求你闭上双眼,别再这样看着我好吗?

    ——少女杀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有人替她收殓尸体吗?她总是忍不住想。

    他们把她装入裹尸袋前,会把这个女人漂亮得像天空一样的灰色眼睛蒙蔽起来吗?

    如果没有,她到现在还应在天上看着自己吧,或许是从地下看着,那也一样。

    所有那些未曾瞑目的双眼,看到这个毫无改观,只是机械重复着一轮轮杀戮的世界,他们是在讥笑,还是不禁叹息呢?

    为什么就是放不下手里的武器?如果说总有不得不死的人,那么至少放过亲近的、所熟悉的这些脸容吧。但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都做不到呢?

    夏莫久问她的时候,她说她有母亲。但当夏莫久问起伊林,她说那是个该死的疯子。

    谁也不会明白,她是多么不易地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母亲,她是多么地想要留住她,而又不得不开枪杀了她,然后划开她的尸体。

    谁也不会明白的……

    “咔嚓。”

    ——第502次上膛。

    “超过五百把了。”报告者边说边不敢置信似地摇着头,“不到三百分钟,这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会用枪的獠牙,”安小标心情大好的笑眯了眼睛,“所以我在这种时候最喜欢这个七弟,要知道枪还不是她的最强势,你不觉得这个孩子大有可为吗?”

    “可以说是天才。”

    “啊,我讨厌这个字眼。”安小标的脸说罢就阴沉下来,“别跟我提什么天赋异禀,这种熟练度只有成万次的机械化训练才能造就,当然,也需要微乎其微的那么一点悟性。我大概想得出姓尹的是怎么培养她的了。”

    “不过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过?你有看见我安小标脸上写过“点到为止”四个字吗?”他冷笑一声,“山本,记得你看到的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服役十一年的职业杀手。”

    “是……”

    “我只是想让她重温一下关于绝对服从这一课的内容。离开尹飞扬太久,我的阿七好像把基础课程忘得差不多了。”他的面容看起来冷静而悚然,“本来她大可以陪老五在休息室喝茶的,可惜比起茶来她更喜欢枪,我这是在成全她。”

    “还是一千把吗?”

    “我言出必行。”他笑了一下,“干完活她就能出去透气了,幸运的话那时什么尸体啊血迹啊什么的还来不及清洗干净,她大概会很有成就感吧?”

    山本目连的头始终低垂。

    实在是无法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人性啊……

    不过,却恰恰是一个完美的领导者,或者更确切地来说,征服者。

    ——他将开疆拓土,无论铁蹄下哀嚎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