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幽幽叹出自来南憧的第九百八十二次长气,温声道:“换个位置挂罢,这棵树的八字跟本太子不合,我不喜欢。”

    唤月倒挂在枝丫上,望了眼刚搭好的秋千,满面愁苦:“可这是最后一棵树了啊。”

    “说什么胡话呢。”慕裎笑得娇嗔。“那边不都是么?”

    “那些您嫌颜色难看。”

    “这些呢?”

    “您说品种不够高贵,配不上您的气质。”

    慕裎颔首,方向直指正前方。“我记得院子里没有这么光秃秃的树,是新摘种过来的?看着还挺不错。”

    唤月:“它们在池清宫土生土长,终年枝繁叶茂,在您下令让奴拔光叶子之前,叫落叶矮松。”

    “..........”

    没办法。

    不胡乱折腾,慕裎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能摆脱这无聊的困境。

    比较起来,淮北不知比这里好玩多少倍。至少在蔺衡回南憧之前,他每天都过得开心极了。

    两个人抚琴吹笛,曲水流觞,腻了就去马场踢蹴鞠球。再不就鼓捣一下淮北国君珍藏的宝贝物什,研究如何把寻常马车的轱辘换成会发出泉鸣声响的。

    哪像现在,不是用膳就是睡觉,不是睡觉就是泡澡。

    真真是混吃等死。

    太子殿下仔细盘算一番,终于接受了没有蔺衡,其实他的日子过得也相当糟糕的事实。

    唤月还倒挂在树上,望着猛然从紫檀椅上站起来,抬脚就冲着宫门方向而去的人,惊恐道:“殿下,您要去哪?!”

    慕裎脚步轻快,只留下个好看的背影和掷地有声的三个字:“去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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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池清宫到宣政殿,路程约莫在半个时辰左右。但若是去承乾殿,就大大缩短了距离。

    照惯例,国君冬日会改在辰时上朝。

    眼下不到巳时,步子快一些,应当赶得上早朝结束。

    三日闲逛不是白逛的,慕裎早把几个主要宫殿的方位摸了个七七八八。

    以至于他弯小路停在必经之路上时,还有空闲把晾着他不管的皇帝陛下从头到脚怒斥了一通。

    难得天晴,蔺衡不愿乘坐步辇,罢朝后便不紧不慢从承乾殿走着出来。

    将拐过宫道,赫然瞧见太子殿下立在不远处,正微微踮脚嗅梅花枝头的香味。

    收紧的月牙色软缎显出肩窄腰细。

    本就极为夺目的面庞与迎雪绽放的寒梅相衬,冰肌玉骨,眉眼如画,美得可谓惊心动魄。

    蔺衡有一瞬失神。

    多年习惯使然,等反应过来身上的大氅不知怎么就落到了人肩头。

    慕裎回头望去,忍不住哼笑出声:“劳烦陛下大驾,还顾着我的死活。”

    蔺衡佯装漫不经心抚过他簪在鬓边的花枝,低声道:“总这样任性,穿得如此单薄还敢四处逛,就不怕真冻病了?”

    “冻病也比待在冷宫强。”

    蔺衡差点被‘冷宫’二字惹得失笑,面上仍旧端着国君架子,淡然发问:“孤给你的宫殿住着不满意?”

    “满意啊,一天泡八回澡,我巴不得睡在汤池里。”

    按他对太子殿下的了解,这句多半是实话。

    “吃食呢?孤记得你喜甜,着尚膳房备了好些蜜饯的。”

    “是,陛下有心,本太子每顿把山楂和梅子当成米饭在用。”

    “那宫人伺候的可好?”

    “好得很。乖巧懂事,任由蹂。躏。”

    慕裎懒懒补上后半句:“不过比起你还是差了一点。”

    一言出随行的侍从皆面色紧张。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触及逆鳞尚且还有被怜惜的余地。

    他们做下人的就未必了,亲耳听到国君的狼狈事,不被迁怒灭口都是祖上积德。

    皇帝陛下却未深究,面无表情觑他:“你是真知道怎么拿捏孤。”

    慕裎轻哼:“把我丢冷宫自生自灭,说两句不爱听的怄怄你,难道很过分?”

    自生自灭?

    行罢,精心准备汤池和点心的好意算是彻底白瞎。

    毕竟是在寒冬,有暖阳也不能久站。

    蔺衡道:“景也赏了,气也出了,孤让人用软轿.....”

    话头戛然而止。

    太子殿下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眉结轻蹙,单薄纤瘦的身子即刻摇摇欲坠。

    国君只得咽回剩余半句‘送你回去’。

    下意识拢紧砸在怀里的人,颇有些无奈的咬紧后槽牙。

    他说什么了?

    一言不合就装晕,这坏毛病到底谁给惯出来的?

    蔺衡:噢,好像是我自己。

    横竖太子殿下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蔺衡不及多思,把他抄个满怀,先往长明宫安顿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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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明宫重长明二字,即便是在白天寝殿里也燃着灯烛。

    屋内一应陈设华贵无比,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纱幔低垂,宽大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