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愧是白煦。

    见小白走上前,弯腰去扶倒下的凳子,旁边风度翩翩的汤总裁上前搭了把手,像是顺便般问了句:“白小姐,不会是想要逃避这个话题吧?”

    小白仰头冲他露出个灿烂明媚的笑:“怎么会?既然已经来了这个节目,我当然就会知无不言。大家当然也会这样,对吧?”

    知无不言,这的确是节目宣传的宗旨。但被她这么一说,众嘉宾相互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笑着招呼彼此,默契地把话题转回了继续播放的电影画面上,也正迎合了小白稍后再谈的提议。

    于是小白也不管是不是还有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只径自默默走上前,回到座位上坐下,依旧昂头直直看向面前的屏幕,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事实上,她正双手交握,捏得死紧,而目光看似直直落在屏幕上,乌黑眼中却缺乏焦点,整个眼神都是涣散的。

    即使与所有人一起看着同一个故事,小白眼前浮现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来自很久很久以前,来自遥远的大洋彼岸,来自……早已死去的,白汀宁的记忆。

    那是……白汀宁小时候的事。因着父母工作的关系,他们一家在国外定居。

    与后来的僵硬乃至分崩离析的家庭关系截然不同,那时候,他们一家正如外界的猜测,亲密而和谐,是千千万万最普通的幸福家庭中的一员,

    某一天,回到家的白煦如往常一样摆弄着镜头,却忽然转向一旁正用崇拜眼神专注望着他的女儿,露出灿烂的笑容:“汀宁以前说过,想像妈妈一样做个厉害的演员,那,要不要来当爸爸下一部片子的主角?”

    听到这话,小小的女孩双眼陡然亮起,欣喜地跳下座椅奔了过来,满心都是终于能够参与到父母事业中的,成了大人的喜悦。

    却不知道……这短短的一句话,给她带来了此后长达一生的噩梦。

    不,其实也不算很长,毕竟她的一生那么短暂,短到甚至没有人记得这一切。

    屏幕上,电影播放还在继续。或许是没有拍摄完成,也或许是一开始就没有正式上映的打算。这部白煦唯一的恐怖题材作品的时长比正式的影片短很多,是以这时已经播放到了后半段,将近尾声。

    严格来说,这部影片讲述的故事其实算不上特殊,一家人搬进了新房子,然后平静的日常生活中渐渐开始显露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其中感应最灵敏的是这家的小女孩,她感受到了虚空中的窥视,被怀着冰冷恶意的无形怪物贴近,并从一开始的被惊吓逐渐进化到被袭击,终日生活在恐惧中。并终于在父母相继死亡后崩溃,被追逐着跳入了那个开满鲜花的美丽池塘,就此结束了整个故事。

    没错,开头那个极具震撼力的镜头其实是结尾,只不过在白煦巧妙的剪辑手法下成了开头最为吸睛的一幕。

    整部片子中,一家人温馨平和的日常与生活在恐惧中的惊惶彼此交替,宛如时空穿梭,牢牢吸引着观众的注意力,却直到最后都没有揭露那隐藏在镜头外的怪物真身,只把惊悚牢牢种在了观众心中。

    不得不说,正应和了许多人的那个想法,白煦,的确很适合拍恐怖片。

    电影结束,众人却都还盯着屏幕上滚动着的字幕,一副都还没回过神的样子。

    直到闫嵩最先长叹了一声:“真不愧是……那家伙。”

    汤一博摇摇头:“没想到他们还藏着这样的作品。”张伟业“嘿”了一声:“厉害吧?跟你们说,拿到这卷带子可费了我老大的力气了。”

    历唯很认真地点点头:“嗯,很厉害!虽然我不算是内行人,不过看起来真的很有感觉,这就是气氛吧?尤其是最后那一段,整颗心真像是被揪住了一样。”

    她所说的最后一段,当然就是那个长达数分钟之久的连贯镜头,是从身为主角的小女孩坠入池中,不断挣扎到彻底被水淹没的全过程。

    小白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一收。

    但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还在争先恐后表达他们的感受,话语中满满都是溢美之词——“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这样优秀的片子居然没有公开上映……”“是啊,要是拿到电影节上,保管能惊掉一些人的下巴。”“国内也就不会缺乏能做代表的优秀恐怖片了。”

    “小汀宁有什么看法呢?”主持人却永远不会忘了她的存在,说着边状似随意地指了指屏幕,“说起来,我总觉得那个小女孩跟咱们小汀宁长得很像啊,是巧合吗?”

    来了!

    现场观众们一下屏住了呼吸,连带通过网络看着直播的所有观众们在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炯炯地紧盯着画面中心的那个女孩。

    那么好看到令人一见难忘的小女孩,认不出来才比较奇怪吧?可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演技这种东西,难道是还会退化的吗?

    而画面里,小白从愣怔中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啊,没错,那是我。因为我一直吵着想像妈妈一样做个演员。不过始终……他们那样的境界,一般人果然是达不到的呢。”

    莫名感到她的笑有些让人心疼,历唯不由轻笑着开口:“小汀宁的发挥很好啊,演得很逼真呢,尤其是最后那里,我刚才说过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小白转头看她一眼,笑容更柔和了一些:“谢谢,不过……那一段不是演的。”

    “啊?”历唯愣住,汤一博皱起眉,接话道:“你的意思是……”

    小白抬手捋一下头发:“是很普通的事故,应该是吧。水下本来应该有个网子接住我,但可能哪里出了差错,直到跳下去我才发现……呵呵,所以那一段我其实是真的在挣扎,看起来才会那么真实。”

    她的神色很平静,说着甚至笑了一声。

    整个演播厅里顿时蔓延开了死一样的沉寂,毛骨悚然的冰冷感觉从每个人背后缓缓往上爬,宛如刚才恐怖片的后续。

    历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轻轻唤了女孩一声:“汀宁,你的意思难道是……白导他故意……”

    “小唯你说什么呢,哪可能有人会做那种事,只是意外吧?哈哈……”说着的是张伟业,他笑着,一边环顾向周围的人,脸上的笑却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

    其他人更是连半分笑容都挤不出来,纷纷紧皱着眉头。

    的确理论上没人会故意这么做,但……如果说有谁会为了追求画面效果而“不经意”地做出这种事……那么毫无疑问,他们所有人心头第一个闪现的名字,就是白煦。

    “当然是意外啊,”灿烂笑出声的是身着白裙的女孩,“他……父亲他,只不过是一时沉醉于那画面,所以在摄像机后头眼睁睁看着我沉进水底……一时没想起来救人而已。”

    她的语调很是轻描淡写,却只像一盆冰水,又狠狠往众人犹自悬吊在半空的心脏上浇去。

    屏幕上正播放着电影的片尾曲,一行行滚动的字幕底下,出现的正是那个水塘,水面平静无波,飘着鲜绿的藻类,点缀着风吹来的花瓣,宁静而美丽。

    看完电影的所有人却都知道,在这一切平静之下,却有一条幼小的生命正不断往下坠落,直至沉入那不见天日的深黑潭底……

    第76章 看完电影之后该干什么? e…………

    偌大的演播厅里, 聚光灯下,女孩垂眸,幽幽说着, 语气很轻松, 口吻却给人一种仿佛她早已经在那水塘中死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