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最近的小白,跪倒在地的那个,抬起头来,一时却没懂他的意思。

    曦白薄唇微弯,带起一个分外好看的温和笑容,在这个场景下却显得格外疏离:“我……其实并不是太在意人类的死活,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该怎么说?正义感?”

    “什么善恶、生死、成就、荣誉……其实我都很无所谓,一切都只是……顺性而为?师父说我应该拯救苍生, 我就去了, 并不是想救他们,只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石头说人应该有点爱好,正好有同学想拍电影, 我就去了,也还算有点意思, 可以打发时间。”

    他一句一句慢慢说着,声音低而轻, 带着掩藏不住也根本没想掩藏的虚弱,“我并不是为了什么才去做某件事,都只是无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毕竟什么都不缺。”

    “有人感谢我,有人骂我,有人想杀了我……但都跟我没什么关系,说真的我一开始还有点期待那个想杀我的家伙,可惜没翻起什么水花……人生是真的很无聊啊。”

    说着他长叹出一口气,微微仰头,眉眼间是脱下伪装后终于显现的疲乏与厌倦,更多的是疏离,或者一种仿佛他并不是坐在这里,而是从什么很高的地方往下俯视的……冷漠。

    几乎是下意识的,小白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注意到她直直看来的目光,曦白似是一愣,继而轻笑出声,眼里的疏离感却并没有远去:“放心,我不会去寻死的,我这种情况,死了以后只会更无聊……只是发一下牢骚。”

    确实,以他的修为,即使死亡,灵魂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消散,被师门留下继续修行,或者被地府看中拉去任职都是可能的。不过毕竟不是人了,行动肯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自由,的确是更无聊了。

    但她要说的可不是这个——紧皱起眉,小白松开那衣角,突然向前探出身子一下紧紧环抱住了曦白。

    “嘶……”尚未放松警惕的时候被突然袭击,曦白一惊,下意识想躲,却扯到了伤口,只好放弃动作任自己陷入她柔软的怀抱里,“怎么突然激动起来了?我没事的,别担心,我会解决好这一切。”

    固执抱着他的女孩却不肯买账,原本顾虑他的伤微微放松了一些,却又在听到他的话后收紧了手臂:“曦白、曦白……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反复念叨几次他的名字后,女孩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开口,说的却是他从未想过的内容。

    怎么转头都看不到她的表情,甚至因为人类目力有限无法从隐没在黑暗里的另两个小白那里抄答案,曦白有些无奈,只能抬手轻轻拍她的背:“那家伙设这个局就是为了对付我,我怎么能走呢?”

    “可是,你已经这么累了,你还受了伤,还有阮玉瑶……你需要休息,你们都需要,离开这里吧,就趁现在,带上她一起。”说着,小白终于松开了他,伸手在旁边一比划,就见黑暗有了形质,然后褪去,露出了沉眠中的阮玉瑶。

    然后女孩抬头看他,双眼亮得惊人,宛如灼人的火光。

    曦白沉下眼眸:“那你呢?”

    女孩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忙低下头去:“我……我帮不上你任何忙,只是一直在给你拖后腿。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真正的小白,而无论是不是,毫无疑问我都会被他用来对付你,我不想这样。”

    说着,她抬起头来,语气和目光都渐渐坚定,“我不想苟延残喘地活着,却要被用来伤害我重要的人。所以我会努力去反抗他,这是我的战争。”

    “但是曦白,这并不是你的战斗,你可以离开这一切,你也应该离开。”女孩直直望着他,展露一个分外清甜的笑脸,“累了就休息,不想做了就走,这才是你的风格。等休息好了,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很多人需要我……不包括你吗?”曦白抬眼回望她。

    小白“嗯”了一声,笑着开口:“我自己可以的,他的目标是你和阮玉瑶,只把我当个工具,对我其实没有什么戒心,所以……”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曦白突然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纤长的下眼睫,碰落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他慢慢探身往前,到几乎与她额头相触的距离,压低了声音:“有本事就别哭着说这种话,笨蛋。”

    小白可真是第一次听他骂人,尤其骂的还是自己,不由愣怔地眨眨眼,泪水却是越落越多,几欲连成线。

    “是你自己坚决要赶我走,现在又哭成这样?”叹息似的说着,这次是曦白伸手往后扶在小白背上,坚决地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猝不及防跌进属于活人的温暖怀抱,小白一时有种被烫到的感觉,甚至忘了接着哭,只努力挣扎想起身阐述自己的观点,奈何拗不过曦白的强硬,又怕真的用力会扯到他伤口,只能就着他肩膀闷闷开口:“才不是呢,你赶紧走才是最好的。我只是……突然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但就在耳朵边说的,曦白怎么可能听不清?

    长叹出一口气,曦白伸手按上她毛茸茸的后脑揉了几下,接着突然侧头凑近,灼热呼吸喷在小白耳际,正让她有些难受,就听低哑的男声传来——“我永远都不可能丢下你离开……傻瓜。”

    伴着最后两个字,呼吸越发靠近,一点轻而柔软的触感印在她耳根,像一个承诺。

    这这这……这人又骂她!还有这是……小白猛地睁大了眼睛,但不等大脑指挥身体转过头,一股像是香灰的奇怪味道先一步钻进鼻腔,于是她眼前一黑,软软倒在了曦白怀里。

    “那个,方便问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吗?”烛影晃动,走过来的是又一个小白,神色古怪地看着这边曦白淡然抱起怀里失去意识的小白,把她安置在沉眠的阮玉瑶旁边。

    或许因为有着同样的思维,小白们尽管没有过交流,彼此之间却有一定默契,不去打扰彼此的行动,同时对彼此暗暗的警惕让她们下意识拉开了距离。

    要不是听到这边一开始挺激动现在又突然没声儿了,这个小白也不会过来查看,就像现在,最后剩下那个小白也正蹲在有一段距离的后面,探头往这里张望。

    虽然一个一个来也挺累,但至少比一拥而上好。

    按着肩背估量了一下,确定伤口不会突然崩裂,曦白站起身,带出一个微笑:“没什么,稍微谈了一点事。这么说,你们之间的记忆并不共享?”

    如果是刚才那个小白,一定能看出他此刻笑容中蕴藏的危险信号,但遗憾的是——“应该不共享……反正我之前的最后记忆是到沙坑那里为止,中间空了一段,然后就跟阮玉瑶一起行动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的小白老实做出了回答。

    曦白点点头:“那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最早?”小白眨了眨眼睛,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我父母葬礼一个月后的某天,我在街边的长椅上醒来。之前的想不起来了,可能因为被他控制着。”

    回答完问题,见曦白低头像是陷入沉思,她忍不住又看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个小白,神色几度挣扎,最终犹疑着开口:“你们……你刚才,就……所以,你看出来我们之中谁是真的了吗?”

    曦白诧异地挑下眉:“嗯,看出来了。”旋即想到了原因,“你刚才看到了?”

    小白低下头,有些失落地“嗯”了一声。曦白显然不会去亲假货,说明倒下那个小白是真的,那她……

    她正想着,却突然感觉头上一沉,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接着是带笑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别吃自己的醋啊。”

    小白几乎是受惊一样抬起头,就见那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脸在视野里放大,左边脸颊被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继而是深沉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伸手接住倒下的人,曦白抬眼,并不意外地看到远处最后一个小白猛地跳了起来,满脸的大受震撼和欲言又止。

    把这个小白也抱过去安置好,曦白又带上了那个笑容,从袖管里掏出一小截点燃的香:“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需要也亲一个吗?”

    理应面色苍白的厉鬼涨红了脸,嘴里叽叽咕咕似乎是小声而快速地骂着什么,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接过那点燃的半截香,犹豫半晌才抬头:“你又要一个人去拼命?”

    她满眼认真,神色间很有种“你敢点头咱俩就先打一场”的杀气,看得曦白不得不先提醒了一句:“这个催魂香只对鬼怪有用,对人是无效的。”

    果不其然收获一张皱起的小脸,曦白好笑地摇摇头,收敛起神色,注视着她的双眼:“这一次不会,我还要靠你的力量来对付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