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五官也在闪烁着,一个个模糊的色块不断变换,间或还会被雪花样的图样覆盖。

    曦白紧紧地注视着她,眼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随着女孩身上稳定下来不再闪烁的色块越来越多,周围开始出现了其他景象。

    仿佛覆盖一切的茫茫大雾开始缓缓散去,雾中出现了一个面目模糊,身形色块一样不断闪动的女性身影,正凝神看着什么。

    接着女人面前出现了笔记本电脑,周边有着鲜艳色彩的环境一点点显现,依稀能看出是个游乐园的样子,有个能看出是女人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伴着一个声音:“出来玩了还放不下工作,我真担心你哪天会猝死过去,快先来喝点水降降温——不!■■,醒醒!快来人啊……”

    似乎有大量的模糊人影聚了过来,突然倒在地上的女人坐起身,周围的一切如烟般散入白雾,曦白面前的女孩身影更凝实了一些。

    女人继续往前走去。

    更多的画面开始一一出现,身兼多职、努力工作的样子,从学校毕业充满希望的样子,努力打工攒钱的样子,还有……在孤儿院里一点点成长的样子。

    小小的女孩抱着死去的小狗伤心哭泣,孤儿院的阿姨和老师们耐心地安抚着她。

    再转过一个画面,下着大雨的夜晚,年轻了许多的阿姨们在孤儿院门口抱起一个襁褓中哭泣的婴儿,视角突然拉近,婴儿脖子上精巧的坠饰清晰显现在白雾中,两个笔画弯曲,组成了一幅小小画卷的文字出现。

    一切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女孩身上闪动的色块彻底稳定下来,她缓缓睁开眼。

    “白音,我的名字。”

    雾中画面散去,女孩的眼神从迷茫变得灵动,目光落到了面前大半个身体都被浸染上鲜红色彩的男人身上,眼中显出惊愕来。

    曦白带起轻快的笑容:“看来还记得我,不错。”

    女孩神色复杂,眼里的情绪变了又变,半晌才喃喃出一句话:“……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问话,曦白却懂了,笑得越发温和:“为了叫醒你啊。说好等我的,怎么还一脸不信的样子?”

    像触动了催泪阀,女孩乌黑的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水花,接连从纤白脸颊上滚落,她连忙低头去擦,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连带整个身体都跟着微微抽动起来。

    曦白忙上前想安慰,一打眼却瞟到自己双手都已经染上了血红,眸色便沉了下来,只好放下手臂开口:“嗯,以后我还是叫你小白?或者你更喜欢被叫做阿音?最后那个女孩就是这么叫你的吧?”

    女孩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只略还有些抽噎地抬起头:“还是叫小白吧,我也已经习惯了。话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就是,我不是……的事。”

    曦白又想笑了:“你确定要现在说这个?那家伙可还等着呢。”

    被他藏不住的笑意激怒,小白抬眼瞪来:“就现在!别想着又什么都不说全自己担着!”

    “好,好,我现在说。”曦白笑得越发灿烂,微微低头理了下思路,“认真说的话……其实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在石头开口喊你以前,我已经观察好一会儿了,当时我以为你是个假冒白汀宁的鬼魂,毕竟一个长成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在生活了近二十年后,还会突然在街上被自己的倒影迷住,照了大半天镜子。”

    小白扁着嘴,小声嘟囔:“因为……她就是很好看嘛。”

    “你也很好看,不输给她。”曦白的话接得毫不犹豫,还附赠温柔的笑脸和目不转睛的深情凝视。

    女孩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她很难不这么诚实,毕竟这里正是她的意识中心——只好恼羞成怒地跺脚:“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曦白笑得狡黠,耸耸肩:“接着当然是性格处事上的不同,不过这点并非没有改变的理由,毕竟白汀宁确实经历了很多事。”

    “于是我注意到了你的绘画水平,以及白汀宁的镜头恐惧症,这两项都不是短期能获得成果的事……啊,顺便说,当时我通过检测确定你确实是白汀宁的灵魂,于是这件事就更加扑朔迷离。”回忆着时间线,曦白缓缓说着。

    “后来,我们去了废村,得知了庙生的存在。表面看起来,白汀宁的灵魂改变似乎有了可信的理由,就是他因为对白汀宁不了解,控制上出现了误差。”

    “但恰恰相反,正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确定你根本不是白汀宁。”说着,曦白的神色越发笃定,“以庙生的力量和自傲程度,他没有必要在意这些微小的细节,更不会说谎,所以的确在一段时间里,他失去了对你的控制。你一开始收到伥鬼的袭击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话说到这里,小白已经忘了脸红,眼里几乎是具现地闪烁着两个问号:“可是在废村,还有……刚才,我确实是被他控制住了。”

    曦白的答案却更加让人迷惑:“因为,你确实是白汀宁的灵魂。只不过在那个世界里,你叫做白音。”

    惊异地睁大眼睛,小白讪讪张嘴:“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会穿越到她身上……这你都能看出来?”她指的是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

    曦白一下笑出了声:“不,我只是猜的,现在才确认。”

    “喂!”骤然被套路,小白不甘地喊了一声,抬手就想揍人。

    灵敏闪过她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的拳头,曦白连连讨饶,抓紧转移话题:“我错了我错了,话说,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挣脱庙生的控制吗?”

    放下拳头,小白眨了眨眼睛,抿一下嘴唇,神情严肃起来:“你知道了?”

    曦白站直身,瞟一眼周围似乎在氤氲流淌,又似乎始终保持不变的白色雾气:“毕竟刚刚才看过你的全部记忆,猜出来也不是很奇怪的事吧?”

    小白也转头看向这些白雾,说起来,她之前晕倒的时候还梦见过它们:“其实也不是要隐瞒什么的,只是时间太久……我忘记了。”

    说着,她转回头来,眼里倒映的景象赫然发生了改变——纯净的白雾被染上混杂不清的诡异色彩,由或接续或断裂的各色线条分割、缠绕开,像是什么线条扭曲无人能看出其中意义的文字,密密麻麻铺满她整个视野。

    “最开始,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偶然看到了这些东西。”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女孩站着,缓缓开口。

    “小孩子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言论,尤其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大都孤单、敏感、不安,难免会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而特别表现自己。”冷静地分析着,她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所以阿姨们并没有在意过我说了什么,只像对其他人那样安抚我。”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连我自己都一度以为,这只是一种时不时出现的幻觉,不会给我、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影响。直到‘铛铛’死掉的那一天。”

    “‘铛铛’就是那只狗,流浪到孤儿院附近,大家就一起给它起了名字,时不时喂点吃的,它总是很乖地让我们排队摸它。”

    “我又看到了那些幻觉,我觉得它们很烦,因为排队轮到我了,所以我伸手去扯它们……”顿了许久,女孩接着说,“‘铛铛’死了,就在我用力扯断了其中一根线的时候。”

    她抬起头,对上专注凝望着自己的目光,愣了愣,神色渐渐柔和:“那天之后我就病倒了,等再回到小朋友们中间的时候,院子里的树已经长出了新芽。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也下定了决心,要彻底隐瞒起这件事。”

    说着,她忍不住轻笑起来,“我当时应该是觉得……这就是我被丢掉的原因,不过很奇妙的,下了决心之后,我看到它们的频率渐渐变低,最后真的很久都没有再见过。直到……”

    “我死掉的时候,我很清晰地看到视野里最粗的那根线条突然一下断开,然后一切变成了白色。”沉思很久,小白慢慢说着,眉头渐渐舒展,“现在想来,那也许象征着我死掉以后,跟那个世界的联系就彻底断掉了吧。”

    “联系?”说出倾听许久以来的第一句话,曦白却是微微皱起了眉,“人和世界的联系可不会因为简单的死亡就彻底断开……”

    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他转头看向小白,双眼、连带整个脸色都有种忽然亮了起来的感觉:“那个先放一边,至少现在该干什么,我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