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本没什么稀奇的。

    客栈是供人歇脚的地方,注定了要迎来送往,每天的住客都与昨日不同,即便何岸这般长情的人,也不得不成日面对形形色色的陌生人。

    这位新客人却有一点特别。

    他来的时候是清早,何岸与往常一样抱着铃兰,站在弯弯的石拱桥上看鸭子。身后的沿河小街上,行李箱万向轮滚过了青石板,由远及近,发出咯啦硌啦的声响。

    何岸准备好礼节性的笑容,扭头看去,却愣在了原地。

    来者是一位温润而年长的先生,约莫四五十岁,身段修长,戴一副金丝框眼镜,眼角有细微的鱼尾纹。他站在曦光之中,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也掩不去典雅的书卷气。

    视线相接时,他自然地朝何岸笑了笑,目光那样煦暖,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爱和疼惜。

    也不知为什么,何岸被他看着,脸颊竟微微发了热,局促道:“您、您好。”

    “你好。”

    他上前两步,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燕宁,很高兴认识你。”

    第六十章

    燕宁是一位特别有意思的客人。

    在何岸的印象中,光顾青果客栈的大部分客人都像极了一只只忙碌的陀螺,携着车载斗量的行程而来,从进门第一秒起就开始兜转。上午抵达的,往往不到中午就没了影,得等夜晚泡够酒吧,乘兴而归,才有机会再见。

    讲究些的,还会在出发前换好落昙镇的民族服饰,搭配一顶宽边遮阳帽、一副墨镜、一只帆布包,再从柜台的宣传小架子上抽走一沓打折券。

    时间久了,何岸也适应了类似的“旅游规则”——虽然总觉得哪儿不对味。

    燕宁却不是这样的。

    何岸为他办理入住的时候,习惯性指了指面前那一排花花绿绿的旅游宣传册:“您一个人来这儿,有计划好要玩什么吗?”

    燕宁微笑:“暂时还没有。”

    “那……我给您推荐几个景点吧?”何岸轻快地一眨眼,仿佛要透露什么有趣的小秘密,“落昙镇有一些好去处,知道的人不多,原生态,还不收钱。”

    “好啊。”

    何岸便往前探了探身子,陆续从宣传架的角落里找出几本小册子来,边找边说:“我们这儿临海,东岸有一片珊瑚礁,样子很漂亮。这些年其他海域的珊瑚都白化了,只有落昙镇的还活着,所以更珍贵了。

    “然后,落昙山上有一座小瀑布,就在慧觉寺北面的林子里,附近有野鹿出没,不怕生,喜欢小动物的话可以去看一看。

    “镇子南边还有一家花圃,开了好些年了,叫小啾,周三会开花艺课程,只收材料费,我自己也经常去的。”

    他说话的时候,燕宁一直非常温柔地看着他,时不时点一下头。

    何岸整理好宣传册,将房间钥匙摆在上面,双手递给了燕宁:“207号房,庭院楼梯上去,右转第二间。要是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来找我。”

    “谢谢。”

    燕宁接过钥匙,却没有马上拖行李箱离开,而是低下头,对着自己裤脚的位置,和蔼可亲地说:“小朋友,你是想跟我一起走吗?”

    “铃兰?!”

    何岸匆匆绕出柜台,发现小丫头正揪着燕宁的裤管,一步一摇地在那儿兜圈子,还抬起头,傻乎乎地冲燕宁乐。

    “对、对不起!”他飞快地把铃兰抱起来,解释道,“她从前不这样的,怕生得很,今天……今天大概是看您面善了,所以……”

    燕宁喜欢这个答案,忙道:“不用说对不起。被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亲近,我很高兴。”

    铃兰咬着小手指,羞涩地扭了扭。

    何岸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偶然的小插曲,谁知道,铃兰居然对燕宁“贼心不死”。

    吃过午饭,他独自在小客厅核对开支账目,还整理了一遍这周的客房采购清单。铃兰自娱自乐,搂着六百六肉嘟嘟的小肥腰,在地毯上拱来拱去闹着玩。

    算完账一抬头,客厅空空如也,只剩下六百六在呼呼大睡。

    这孩子,又一声不响溜去庭院玩了。

    何岸放下纸笔,起身去外头找铃兰,谁想刚踏出门就看到了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

    九重葛花架下支了一把老藤椅,燕宁坐在上头,捧着书,手边一杯清茶。但他的视线并不在书上,而是满载爱意,望向了对面的绣球花丛——铃兰蹲在那儿,左揪揪,右揪揪,揪下来一簇白绣球,然后举着它,摇摇摆摆向燕宁走去。

    “花花,喏。”

    铃兰踮起脚尖,努力伸长了胳膊,要把花送给燕宁。

    燕宁接过花,笑得分外开怀。

    铃兰觉得收了她的花,从此就是她的人了,于是得寸进尺,撒娇要燕宁抱抱。燕宁自然是再愿意不过了,正好见何岸出来,便问:“我可以抱她吗?”

    “可、可以……”

    何岸诧异极了,差点说不出话来。

    铃兰出世前受了太多惊吓,天生敏感,辨别得出最细微的恶意,对陌生人几乎持有本能的不信任感。除了相熟的三位爸爸,她从来不会主动亲近谁。郑飞鸾宠了她大半年,连一个亲昵的拥抱都没换来。

    然而今天……

    先揪着人家的裤腿绕弯弯,再送人家一枝亲手摘的花求抱抱,敢情是真粘上了。

    征得了孩子生父的许可,燕宁合上书,将白绣球摆在封面上,稳妥地搁置在旁,然后双手轻轻一托,把铃兰抱上了藤椅。

    何岸便搬来另一把藤椅,一块儿坐在了花荫下。

    小庭清净,幽雀咕啾,时时有落花。

    六百六睡醒了,跃出客厅,在走廊抻长了腰肢拉筋,又骨碌一滚,本想蹭蹭柱子,却不慎滚下了台阶,惹得铃兰咯咯直笑。

    燕宁已经换上了一件休闲衬衣,开着领扣,悠然自得的模样。何岸坐得近,隐约闻到了一点信息素,似是某种沉雅的淡香,教人心安,又不太常见——

    他想到了。

    是一册罕见的古籍善本,熏过了檀木,被人遗忘在屋角多年,一朝翻开,才有的纸墨香。

    “您不出门走走吗?”何岸好奇地问。

    燕宁往后一仰,惬意地靠在了藤椅背上:“比起逛景点,我更喜欢你们的小院子。出来旅游其实也不一定非得东奔西走的,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就挺好,不是吗?”

    “您这算是——宅系旅游?”

    燕宁笑了出来:“对。”

    他伸出手,饶有兴趣地晃了晃一旁的秋千摇篮。摇篮里堆着奶黄色的睡枕和毛毯,还有一只绒球似的胖鸡崽。

    他觉得有趣,便问:“这些小玩意儿都是你弄的吗?”

    何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部分是,不过摇篮是铃兰的alpha爸爸做的。”

    “alpha爸爸?”

    “嗯。”何岸伸手一指镇子北边,“他要赚奶粉钱,接了很多活。今天去影视城当兼职摄影师了,人不在,要傍晚才会回来吃饭。”

    原来……指的不是郑飞鸾。

    燕宁低头笑了笑,内心多了一丝遗憾。

    他喜欢这个年轻的omega。柔软弯曲的头发,阳光下色泽有点淡,体貌清瘦,性格内敛,一如相片里与世无争的印象。当然,也和他想象的一样聪慧而不张扬。

    这么好的孩子,不该过着清苦的生活。

    难为他了。

    何岸察觉到燕宁的目光一直徘徊在自己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摸了摸脸颊。燕宁注视着他,微笑道:“你很可爱。”

    “谢、谢谢。”

    第一次被长辈直率地夸奖,何岸耳根子都红了。

    人与人若是投缘,只闲聊几句,也能迅速熟稔起来。

    日头西移,黄昏渐近,何岸收到了戴逍发来的讯息,说是顺利收工,准备回家吃饭了。燕宁听闻以后,主动起身道:“你陪着铃兰吧,我来下厨。”

    于是这天晚上,戴逍和程修也相继沦陷了。

    戴逍在影视城忙活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傍晚进门,先闻到一股诱人的荷叶焖肉香,再看到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当即眼冒绿光,捧起碗就是狼吞虎咽一顿猛吃。清光盘子以后,他放下碗筷,说什么也要给燕宁的房费打五折。

    燕宁摆了摆手,笑着说:“年轻人做生意不容易,心意我领了,吃得开心就好。”

    又悉心问了他们的忌口与喜好,计划着明天再添两道新菜。

    虽说冠了“宅系旅游”的名头,但燕宁其实一点也不宅。

    他很喜欢去小镇上走走,尤其是清晨,逛一圈新鲜的农贸市场。菜叶水淋淋的,刚摘下不久,还闻得到未散的山野气息;塑料盆里七八尾活鱼,大小不一,每一尾都是山涧刚钓上来的;蘑菇带着湿泥,鸡蛋沾着枯草,连黄瓜蒂上也开着小黄花。

    何岸只要有空,比如红莓西点屋生意不忙,程修能帮着管一管客栈的时候,他就带上铃兰,陪燕宁一块儿逛街。

    来了四五天了,燕宁还没出过落昙镇。

    何岸问他为什么不去周边走走,他笑笑说,因为落昙镇已经足够有趣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一缸染料一篮花,一座石磨一把锹,看进眼里了都是景。

    见何岸不明白,燕宁就挑了几样东西讲给他听,譬如石桥东碑文的来历、古籍上质朴的茜草媒染法、立冬水磨年糕的传统……一样样讲得妙趣横生,倒比何岸这个住在落昙镇的人还懂得多。

    再一问,原来是贿赂了一壶好茶一盘花生,找镇上的老人们唠嗑唠出来的。

    何岸顿时乐了:“您这是自己给自己当导游,去哪儿都不怕乏着。”

    镇南有池,盛夏结乌菱。

    燕宁从年迈的豆腐西施那儿听来了消息,趁时节未过,带着何岸走了一趟。木盆作船,涟漪穿开菱花,湿漉漉地采满一兜,回家剥去硬壳,便得了一盘水嫩的藕色小元宝,喜脆的生吃,喜糯的就做一盘香葱炒菱角。

    原汁原味,犹有荷香。

    铃兰刚学会与大人同桌吃饭,牙齿没长齐,挑嘴得很。落到燕宁手里,却是喂一口吃一口,乖得不可思议。

    吃完饭,燕宁抱着铃兰去小院里玩。

    他一出门,两双筷子就不约而同地伸向菜盘,同时夹住了最后一粒菱角。在盘底的浆汁被划出了十几道白线之后,程修于混乱中一筷子插穿菱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进嘴里,获得了最终胜利。

    戴逍:“……”

    何岸低笑一声,默默收拾起了碗筷,打算等会儿向燕宁讨一份菜谱去。

    接连几日相处下来,燕宁给了何岸近乎完美的印象。

    他没有芒刺,却也不是omega身上常见的那种柔弱感,或者说卑微感——相反,燕宁是一个极有气场的omega,就算alpha在他面前也会克制三分,又不给人以无形的压迫。若要用什么词来形容,最恰当的,或许是看透了世事的圆融通达。

    只是这样的燕叔叔,似乎也有自己的烦恼。

    平日里,偶尔会有问候的电话打进来。何岸留意到,即便燕宁这般温润的人,在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也会凝住面色,礼貌地接起,态度却不冷不热,简短地回答几句就挂。

    电话那边……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