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蠢到家的事,郑飞鸾怎么做得出?

    燕宁无奈道:“人进了手术室,麻醉也打了,被弘明从手术台上拖下来,一副手铐软禁在家,哪儿都不许去——弘明说,他再晚到一步,手术刀就真割下去了。”

    何岸的面色愈加苍白了。

    “飞鸾是弘明教出来的,父子俩一个性格,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先让步。弘明不准他动性腺,要他带你回渊江,关在家里做他的一味药,好让他心无旁骛,继续当久盛的继承人。飞鸾年轻,比弘明还固执,说什么都要把性腺摘了,再回落昙镇陪你。”

    “电话……燕叔叔,我给他打电话!”何岸焦急起来,连着音量都高了许多,“摘掉性腺又能怎么样?这根本不是办法!”

    “也好。”燕宁点了点头,“他现在轴得很,钢板一块,谁说话都听不进去,大概也只有你能劝一劝了。”

    渊江山郊,郑家大宅。

    徐妈端着一只托盘上了楼,推开房门,看到里头的景象,和往常一样叹了口气——

    郑飞鸾半截身子陷在沙发里,胡子拉碴,神态颓靡,瞳仁空虚失焦,身上披着件皱巴巴还泛潮的浴袍,衣料松松散散堆在腰际。整个人跟石膏雕塑似的,半天也不挪一下,只握着颈上一条细细的绳坠,贴近鼻子,正闻得出神。

    徐妈走进去,把托盘连同纱布、酒精棉和生肌膏一起摆在了茶几上。

    “少爷,该换药了。”

    郑飞鸾置若罔闻,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只好劝道:“今天我没拿老爷给的生肌膏,拿的是少夫人寄来的那瓶。您好歹用一点,别辜负了少夫人的心意。”

    少夫人。

    这个词起了作用,郑飞鸾终于结束半死不活的状态,伸出手,懒散地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徐妈便弯下腰,替他扯开浴袍袖子,一边仔细清理创口,一边念叨:“少爷,您这一天天过的,就跟电视里的苦情戏一样,心肝脾肺肾都能给呕出来。徐妈一把年纪了,老骨头了,也知道现在不时兴这种了,现在时兴那种……那种立志型的,哪怕少夫人跑了一百遍,您也照样百折不挠……”

    “……”

    郑飞鸾眉头一皱,别开脸,厌烦地把手抽了回去。

    徐妈赶忙给他扯住,安慰道:“不说了,徐妈闭嘴,不说了,啊。”

    郑飞鸾的手腕磨得太惨,迄今也没痊愈,刚长出来一圈粉红嫩肉,凹凸不平,渗着丝丝鲜血,看上去就分外狰狞。

    新伤叠旧伤,只怕用再好的药也得留疤。

    这小镇药局买的生肌膏,效果差一点就差一点吧。郑弘明给的药再贵,少爷不肯涂,终归也是白搭。

    创口清理到一半的时候,旁边的座机响了。

    徐妈一看来电显示,登时十分欣喜:“少爷,是夫人打来的。这么多天第一通,肯定是好消息!说不定……说不定少夫人答应回家了呢?”

    郑飞鸾依旧浑浑噩噩,望着闪烁不止的通话灯,许久都没动静。

    “快接,快接啊!”

    徐妈在旁催促,恨不得替他按下去。

    郑飞鸾当然希望何岸能答应回来,白天醒着想,晚上做梦也想,可偏偏这时候不想了——靠燕宁出面把人劝回来,实在与他期望的相差甚远。

    他的omega,哪怕颜面扫地,也该是他自己追回来的。

    郑飞鸾钝滞地在那儿坐了片刻,终是接起电话,沙哑地叫了一声:“爸。”

    对面却久未应答。

    听筒里,唯有夏夜蝉鸣、幼童梦呓和几声压抑的呼吸。

    这不同寻常的氛围突然让郑飞鸾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坐直身体,一秒钟功夫,整个人如同一束阳光射进黑暗,明晃晃照在天灵盖上,周身的丧郁气息一扫而光,焕发出了十二分生机与活力。

    “何岸?”他口吻急变,握电话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对,是我。”

    郑飞鸾喜形于色:“何岸,你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你最近过得还……”

    “你是不是疯了?!”

    没想到对面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语气怒极:“燕叔叔说你打算做手术把性腺割了,郑飞鸾,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郑飞鸾闻言一怔,然后便垂头笑了:“对,是真的。可惜差了一步,没成功。”

    “为什么要这么做?”何岸问。

    郑飞鸾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要在落昙镇住满一年。这才半年,你还没答应跟我回家呢,我怎么甘心啊。何岸,等我做完手术,寻偶症不发作了,我就回青果客栈,我们安安稳稳把剩下半年过完……”

    “然后呢?”何岸寒着嗓子质问,“就算我原谅了你,七情六欲都没了,我们以后……谈柏拉图恋爱吗?”

    郑飞鸾又是一怔,失笑道:“我都没好意思往那儿想,何岸,你怎么先想到了?”

    “……别跟我打岔,一点也不好笑。”

    何岸板着脸,眼眸已然潮湿起来。他咬了咬牙关,说:“飞鸾,你根本不知道信息素紊乱是什么感觉!我体会过,我懂,这种纯粹的痛苦少一个人经历都是好事!我已经是个残缺的omega了,你好端端的,也非要想不开,把自己弄成那样吗?

    “郑飞鸾,如果你敢做手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何岸……”

    郑飞鸾颓然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眼神逐渐由亮转暗,直至陷入死寂。突然,他一拳头重重地砸在沙发扶手上,唬得徐妈手一颤,弄翻了酒精棉。

    “何岸,你不肯给我机会了吗?”

    嗓子喑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半年不寻偶对我来说有多难,你明明是知道的,却不准我动手术……何岸,你这是打算断了我的念想,让我一辈子别回落昙镇,对吗?”

    “我……”

    何岸握着燕宁的手机,五指慢慢攥紧,将衣角捏进了潮热的掌心。半晌,就在郑飞鸾近乎绝望的时候,他听见何岸问:“我寄给你的包裹,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寄到了锦源五十五层,兄长第一时间带回家,亲自转交给了他。

    “……那里面有一支玻璃管,装着我的信息素萃取液,应该够你用半年的。”

    郑飞鸾一听这话,眼眸骤然亮了。

    这意思是……准他回去住了?

    何岸顿了顿,又说:“郑飞鸾,那天晚上,你对我做了很不好的事,可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你人已经走了,连句道歉也没说。”

    “对不起。”

    郑飞鸾急忙弥补。

    何岸没有接受这句“对不起”,而是温声道:“这么严重的错,只在电话里说一声‘对不起’,也未免太没诚意了。郑飞鸾,你愿意过来当面道歉吗?”

    旁边的燕宁听到这儿,也适时帮忙打了个补丁:“飞鸾,要是弘明不许你出门,你就告诉他,落昙镇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住上几年也不会腻。你不能来陪何岸的话,那我就代替你留在这儿,专心养老,不回家了。”

    “呼……”

    郑飞鸾浑身都放松了。

    刚才的那一分钟,他就好比临刑前遇到大赦、饿死前天上掉馅饼,情绪峰回路转,整个人变得又倦懒又舒悦,一团流沙似的慢吞吞往沙发下滑。

    “何岸,看样子我爸很宠你啊。”他歪着脑袋,懒洋洋地冲那边乐,“你是不知道,在我家,谁的地位都没我爸高。他给你当靠山,我以后怕是要跪着过日子了。”

    “瞎说什么呢?”何岸拧起了眉头,“我又不是你家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郑飞鸾低低地笑起来:“你换个字,换个复杂点的……八字一共才两撇,万一我刷刷就给你写完了怎么办……”

    他已经横躺在沙发上了,眉眼间尽是满溢的幸福,醺然近醉,几乎胡言乱语。

    徐妈一脸无奈,只好绕到沙发后边,抓住郑飞鸾在空中挥舞着写“八”字的手:“少爷,别乱动啊,药还没涂完呢。”

    何岸隔着电话听见,便问:“你的手好点了吗?”

    “好多了,都快痊愈了。”

    郑飞鸾信口雌黄,徐妈眼皮直跳。

    “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一点皮肉伤而已,又不是什么……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恢复了九分清醒。

    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正要质问徐妈在胡搞什么,就见徐妈拽着他那只手,格外慈祥地笑道:“少爷,在少夫人面前逞什么强啊?您看,穿帮了吧。”

    郑飞鸾:“……”

    何岸:“……”

    何岸脸颊一烫,不免有些羞恼:“不聊了不聊了,你先涂药吧,涂完药早点睡,我们……过几天再见。”

    说完也不等郑飞鸾回话,飞快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何岸用两根手指支着脸颊,戳了戳鼓起的腮帮子。

    啵。

    戳出了极轻的一口气。

    燕宁从他的神态中琢磨出了一点懊恼,忍不住笑了。他倾身给何岸添了一杯茶,边倒茶边说:“希望不是因为我,你才改变了主意。”

    “不是的。”何岸摇头道,“燕叔叔,我也不怕您笑话,其实这半年来,我一直都挺举棋不定的……”

    “为什么?”燕宁将茶递给了他。

    何岸接过被子,道了声谢,捧在手里啜了一口:“飞鸾陪在我身边,我明明心里有触动,又不愿意承认,想跟他撇清关系呢,又狠不下心。可是现在,我不想考虑那么多了。您说得对,时间经不起蹉跎,过一天就少一天。飞鸾醒悟得早,没像您的弘明那样在死胡同里困了二十年,所以,我也得从死胡同里走出来。”

    燕宁点了点头,又问:“燕宁叔叔想知道一件事,你说实话:你喜欢飞鸾吗?”

    何岸缄默了一阵子,回答道:“喜欢。”

    燕宁便欣慰地笑了起来:“两个人相互喜欢,又肯相互坦诚,将来总能解开心结的。”

    “嗯。”

    何岸注视着燕宁,颇为认真地说:“燕叔叔,如果……我是说如果,飞鸾以后又犯了错,我也许不会原谅他第二回 ,但是,这不妨碍我对您的喜欢。铃兰是您的孙女,您要是想见她,想抱她,想陪她一块儿住,可以随时上这儿来。”

    “……谢谢你。”

    燕宁望着何岸那双清亮的眼眸,从中读到了不可多得的柔韧与倔强,像极了二十岁的自己,又分明比那时的自己通透得多。

    次日清早,晨雾还未散去,燕宁便离开了落昙镇。

    他要赶八点半的飞机。

    那会铃兰还睡着,何岸早早起了床,下厨煮了一锅小米粥,佐上酱菜与荷塘小炒,陪燕宁一块儿吃完了,然后亲自将人送出了落昙镇。

    镇门附近停着七八辆三轮小摩托,半旧不新的,都等着拉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