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本质上,其实也是帮了于谦,虽然这只是手段未必是目的,可帮了就是帮了,这件事情受益最大的,其实是于谦。

    虽然于谦知道,天子一直能够容忍他的屡屡冒犯,是因为天子胸襟宽广,心怀万民,但是,用正常的思维来想,人都是有情绪的,理智是理智,情绪是情绪。

    哪怕天子知道,于谦每次冒犯都是出于公心,但是心中不满是肯定的。

    当然,天子的性格,不会因为小小不满而耽搁正事,但是累积久了,对于于谦来说,并非是好事。

    沈翼刚刚做的,固然是为了让天子高兴,但是,手段却是让天子意识到,或者说,诱导着于谦“和天子站在一边”。

    如此一来,天子自然舒心,将刚刚发生的小小不愉快抛到了脑后,但是,更重要的,却是于谦自己,消弭了在天子心中的不良形象。

    这对于许多大臣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

    尽管,最开始沈翼出那个“馊主意”的时候,于谦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说的那些话还是出于公心,尽管,于谦很多时候,哪怕知道自己会得罪人也还是要直来直去。

    但是,得了人家的恩惠,就得记得。

    想必,这也是天子“罚俸”的原因,他将沈翼的俸禄赏给自己,其实是在提醒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受了人家沈尚书的“好处”。

    三个月的俸禄,固然金贵,但是,要是和堂堂于少保的人情比起来,那显然还是后者更加更加珍贵一些。

    所以,沈尚书看似是死皮赖脸的要“蹭饭”,可实际上,却是在问于谦接不接这个人情。

    至于于谦自己……当然是要接的!

    且不说,当他明白过来沈尚书的用意之后,心中就已经存了感激之意,单说天子当时的神色,便十分令人玩味。

    要知道,沈翼这种当着他的面,跟于谦“要钱”的行为,其实稍稍有些过火,最不济,也会被开玩笑的斥责两句。

    但是,天子什么都没说,默许了这种行为。

    其实便是在说,让于谦答应下来!

    为什么要答应?

    提到瓦剌使团,于谦顿时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点头道。

    “臣记得,当时陛下还和臣等一起商讨过,该如何应对瓦剌使团,那个时候,臣和昌平侯建议静观其变,待瓦剌使团自己暴露意图,我大明再做应对。”

    说着话,于谦同样皱起眉头,问道:“陛下,难道说,是瓦剌使团有何异动?”

    若是在朝堂之上,这样反问天子,是十分失礼的行为,但是,私底下奏对,于谦不知不觉,其实也随意了很多。

    当然,这些的前提是,他知道天子不会因此责怪他。

    朱祁钰点了点头,但是脸色依旧古怪的很,道。

    “不错,朕冷了他们小半个月,看来,他们终于是憋不住了,不过,他们做的事情,只怕先生有些意料不到。”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听到天子的话,再结合天子的神色,于谦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便说出来而已。

    于是,在底下二人的沉默当中,朱祁钰叹了口气,开口道。

    “就在小半个时辰之前,孛都亲自奉上了请安奏疏,递到了南宫外,声称奉瓦剌太师也先和可汗脱脱不花之命,要拜见太上皇!”

    啊这……

    应该说,这并不让人意外,尤其是对于密切关注瓦剌使团动向的于谦来说,早在使团入京的时候,他就曾经猜测过这些人之后会做什么。

    其中之一的猜测,就是会借助太上皇的力量,毕竟,虽然太上皇被掳迤北,但是,据说在虏营期间,太上皇和伯都王的关系甚笃,这次瓦剌使团前来,伯都王鬼鬼祟祟的混在使团当中,很难让人不往这方面想。

    但是,猜测归猜测,毕竟涉及到太上皇的声誉,谁也不敢贸然说出来,即便是于谦,在听了天子的话之后,也只能斟酌的语句,问道。

    “那,南宫那边……”

    “收了奏本,但是没见孛都,只是在宫外赐宴,然后命内监传话,让他先奉国书给朝廷,再去南宫拜见!”

    天子回答的倒也干脆,不过,这番话仍旧是让于谦二人脸色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于谦,皱着眉头开口道。

    “陛下,瓦剌使团此举简直无礼至极,既然遣使到我大明,不先呈递国书,前来拜见陛下,反而越过朝廷,前往南宫,实在是大胆,依臣之见,当命礼部斥责使团众人,如有必要,亦可将其遣返草原,以绝后患。”

    不过,听了于谦的话,一旁的沈翼却摇了摇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于少保此言差矣,如今我等尚且不明瓦剌使团来京的用意,若贸然将其赶回,恐令边境局势恶化,何况……”

    话说了一半,沈尚书忽然停了下来,眼神不由自主的瞥向天子。

    朱祁钰见状,苦笑一声,道。

    “何况,这件事情,其实是咱们不占理,瓦剌使团虽然声称必须要见到朕才递交国书,但是,他们的确从进京的时候开始,就请求觐见,是礼部称朝廷庶务繁忙,让他们在驿站等候召见。”

    “所以,要说他们直接去见了太上皇,恐怕也有些站不住脚……”

    事到如今,朱祁钰也不回避问题。

    细细想来,那一日伯都王在城门外的闹剧,未必就真的是冲动为之。

    他把事情闹得那么大,大明朝廷上下,必然会对使团产生恶感,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晾着。

    反正,在大明的地界上,这帮人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可谁料,这伯都王,竟然还真的能够在京城当中闹出事情来。

    这整件事情回想起来,朱祁钰发现,如果说孛都在城门口闹事不是冲动的话,那么,他很可能打从一开始,想见的人就是朱祁镇。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毕竟是在京城,所以孛都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的,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让朱祁钰更加深思的,事实上是南宫的态度。

    拒绝召见,是表明自己没有插手干预朝政的意思,但是,宫外赐宴,却又似乎在显示自己安抚瓦剌使团的态度。

    尤其是在朱祁钰将瓦剌使团晾着不管这么长时间的背景下,这更像是在显示自己的大度。

    好似是在跟天下人说,看,他一个曾经被掳的太上皇,都能不计前嫌,对前来朝见的使团以礼相待,反而是高居九重的皇帝,因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不顾两国邦交,迟迟不肯接见使团。

    而如果说,赐宴表达的意思还相对隐晦的话,那么后面的那句话,则是明晃晃的暗示了。

    先递国书,朝见皇帝,再去南宫拜见,好似是在给使团指路,但是实际上,却更像是在给朝廷施压。

    有了这句话,孛都再来请求觐见,可就是奉了太上皇的“旨意”。

    朱祁钰如若仍旧不见,不仅显得小肚鸡肠,而且还有刻意为难之嫌,但是如果见了,那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想想看,使团在京师被晾了这么久,朱祁钰都不肯见他,结果,跑了一趟南宫,太上皇传了句话出来,朱祁钰立马就紧着召见使团,这难免不让人觉得,朱祁钰是迫于太上皇旨意的压力,才接见的使团。

    总之,闹了这么一桩事,不管见或不见,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而就在这个时候,殿外有内侍疾步而来,禀道。

    “陛下,瓦剌使团首领伯都王呈上国书,在宫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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