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时朱勇仍在,柳升活着的时候都不敢直接招惹朱勇,更不要提一个刚刚承袭爵位的柳溥了。

    这份旧怨,一直传承到现在,两府之间,几乎是连照面都不打。

    原本,成国公府堂堂公爵府邸,也不在意区区安远侯府的记恨。

    但是,谁能料到,风水轮流转!

    一场鹞儿岭之战,朱勇战死,而且在朝中的风评,和当初的安远侯府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人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当初土木之役的消息传回京师,柳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开始对成国公府冷嘲热讽,当然,动起手来,也毫不含糊。

    以安远侯府为首,拉着好几家勋贵,毫不客气的就开始侵吞起成国公府的庄子田土。

    有了柳家带这个头,其他各家跟成国公府也有旧怨的勋贵,也纷纷按捺不住,开始落井下石。

    甚至在朝堂之上,也有人明里暗里的使绊子,要不是当时死的人太多,还要保一部分活下来的勋贵,他们把朱勇的罪责往天大了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事实上,这也是后来,张輗找朱仪联姻,信心满满的觉得朱仪一定会答应的原因。

    以当时成国公府的境况,根本就是自身难保,而除了英国公府之外,根本没人能按得住安远侯府。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为了拉拢成国公府,张輗亲自跑了一趟安远侯府,不仅讨回了成国公府被抢去的庄子田土,还做了个和事佬,让安远侯府不再继续落井下石。

    借着这个“契机”,张輗让朱仪看到了和英国公府联姻的好处,于是,自然二人的将朱仪“拉拢”进了太上皇的阵营。

    但是,可想而知的是,安远侯府就算是看着英国公府的面子不再明面上继续为难成国公府,可多年的旧怨,却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消弭的。

    只不过,如今安远侯柳溥不在京师,出外镇守,安远侯府多蒙英国公府照料,所以,不得不给个面子罢了。

    可,这个面子也就是在两府的层面上,互不冲突罢了。

    落在小辈人的身上,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柳溥算是如今为数不多的,既有长久传承,又带兵在外镇守,握有实权的勋贵,因此,安远侯府在京中声望地位也很高,基本属于仅次于几大公府的第二梯队。

    因此,围在柳承庆身边的勋贵子弟也不少,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顿时捧场的发出一阵笑声。

    见此状况,朱仪还没说话,他身旁的一个青年人便忍耐不住,站了出来,反唇相讥道。

    “小公爷如何我倒不知,只不过,柳公子你,文不成武不就的,怕是安远侯府传到你手里,声名都要埋没了去!”

    出言之人,名为梁传,保定伯梁珤之子,保定伯世子!

    如果说,柳家是英国公府的亲信的话,那么梁家,就是成国公府的铁杆。

    初代保定伯梁铭,是纯正的燕王府出身,而且,往细了分的话,梁铭实际上是属于太子府的人马。

    当初靖难之时,梁铭就跟着还是燕王世子的仁宗皇帝死守北平,其后,在朱勇的帐下效命,屡立战功,被仁宗皇帝赐封为保定伯。

    而梁家和柳家的恩怨,说穿了,其实还是当年那件事。

    柳升的崛起,抢走了不少成国公府一系人马的差事和功劳,其中最重要的,也是让朱勇最后下狠心要对付柳家的那件事,就是柳升最后征交趾的那一战。

    那一次,原本宣宗皇帝是属意梁铭挂帅出征,但是后来,在张辅的力请之下,被柳升横插一杠,拿去了总兵官的位置,而梁铭,只能充作副总兵官,辅佐柳升出征。

    可正是这一战,柳升决策失误,大军战败,梁铭在军中病故,两家的主事人都没能回来。

    多年以来,梁家一直觉得,是柳升当初抢了总兵官的职位,才导致梁铭郁郁生病,而柳升独断专行,更是最终害死了梁铭。

    如果说,安远侯府因为袭爵的事,对成国公府耿耿于怀的话,那么保定伯府,也同样因为当年的事,对安远侯府难以释怀。

    因此,柳承庆虽然挑衅的是朱仪,但是,梁传的反应,却比朱仪还要激烈。

    “哼,那也比梁公子好,病病歪歪的,就这副样子还来春猎,怕不是连弯弓搭箭,都做不到吧?”

    两家恩怨多年,自然言辞之间也各不相让。

    梁传嘲讽柳承庆文采平庸,纨绔好色,柳承庆就说梁传身子病弱,不配勋贵之名。

    两个人说话之间,都朝对方的心窝子里扎,是丝毫的顾忌都没有。

    而且,就即便是这样,还是因为,此处乃是南苑重地,春猎仪典,朝廷的文武百官,宗亲子弟,四夷诸使都在。

    要是换了私下里,他们对骂起来,可比眼下难听多了。

    眼瞧着二人说着话,火气渐渐起了,说不准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一旁的朱仪终于是开口阻止,道。

    “柳公子,此次围猎,乃是国家仪典,并非个人争胜,所以,你想要激我出风头,大可不必,若是柳公子有意为安远侯府博一个头彩,那朱某拭目以待便是。”

    “哼,你们两个倒真是一丘之貉,话说的道貌岸然,可说到底,还是个遇事只会缩着的软蛋罢了,小公爷……我呸!”

    柳承庆算是标准的纨绔子弟,见对面一唱一和的,当下也顾不得场合,开口便骂了出来。

    看到对方如此嚣张,朱仪顿时便是脸色一沉。

    实话说,他其实今天并不想和柳承庆起冲突,春猎仪典,是他复爵计划当中的重要一环,如今一切的安排都已经妥当,就差正式开始了。

    可偏偏柳承庆跳了出来,平时也就算了,这种场合,他若是和柳承庆厮打起来,必然会引起群臣的弹劾,引发不可估量的影响。

    所以,他本想退让一步,息事宁人,可谁料到,这柳承庆不依不饶的,话赶话将他架在了这。

    这么多人瞧着,他若是再没个反应,那今天成国公府的面子,可真的是要丢尽了。

    短暂的犹豫了片刻,朱仪心中有了决断。

    以柳承庆的性格,就算他继续委曲求全,对方也不会就此罢手的,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至于后果……

    朱仪心中叹了口气,只能希望天子他老人家说话算话了。

    轻轻吐了口气,朱仪拧着眉头,脸色沉了下来,面朝着柳承庆,开口道。

    “柳公子,春猎场上,朱某不想和你冲突,你现在退去,朱某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着话,朱仪捏了捏拳头,一阵骨骼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柳承庆顿时神色一滞。

    他挑衅归挑衅,可是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就是,在年轻一辈的勋贵子弟当中,朱仪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不仅书读得好,而且武艺也是非凡。

    相较之下,他这个安远侯世子,虽然也马马虎虎,但是真要动起手来,一定是挨打的份。

    往日里他们碰面,倒是打过几次架,但是,那都是私下里,身边都跟着家丁护卫,真打起来,柳公子第一时间脚底抹油。

    可如今,这是在南苑里头,别说是他们身边没跟着几个下人,就算是有,只怕也不敢动手。

    毕竟,他们这些勋贵子弟,有祖辈荫庇,打了最多挨顿骂,但是,这帮护卫下人,要是敢在这种场合造次,怕是要掉脑袋的。

    没人帮忙的情况下,柳公子觉得,自己像是来单方面挨打的……

    该死,这可是南苑,朱仪这个混小子,竟然还真的想动手,他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柳承庆心中骂了一句,因为两家的旧怨,他们自小就看不惯对方,基本上见面就吵,吵急了就打,所以,他自然能看得出来,朱仪没在开玩笑,自己再纠缠下去,对方是真的会动手的。

    可是,这这么多人看着,让柳公子就这么灰溜溜的离开,面子上又有些挂不住。

    于是,一时之间,柳承庆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朱仪三两句话逼到了墙角。

    就在柳公子纠结于面子还是挨打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小公爷……”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来人一袭蟒袍,乘着肩舆,含笑朝这边而来。

    “见过襄王爷!”

    众人纷纷行礼,倒是冲淡了在场的紧张气氛。

    不过,这副场面明显不同寻常,襄王下了肩舆,看了看明显分成两派的对峙双方,不由皱眉问道。

    “出什么事了?”

    朱仪扫了一眼柳承庆,却没有将实情说出来,而是拱手道。

    “回襄王爷,没什么事,我等在讨论,说今日春猎,看谁能捕获的猎物更多,在围猎中拔得头筹,聊得一时兴起,惊扰王爷了。”

    这明显不是实话。

    襄王别的眼力没有,可这段日子,在宗学里头收拾那帮宗室子弟,这种场面还是看得出来的,分明就是吵起来了。

    不过,扫了一眼,见没有人反对朱仪的话,他也就懒得多问,接着朱仪的话,开口道。

    “没什么惊扰不惊扰的,想当年,本王也是喜好游猎之人,只可惜,年纪大了,眼力不中用了,以后还是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说起来,打猎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匹好马,一柄宝弓。”

    “马成国公府想必是有好的,但是昨日宝弓却不易得!”

    “小公爷,昨日本王觐见太上皇,席间他老人家称赞你骑射工夫了得,还提起鹞儿岭一战,你父朱勇为护太上皇撤退,力战身死,赞成国公府一门忠烈,特此赐下了一副弓甲,托本王带来了。”

    “喏,弓甲在此,你拿了它,这次春猎,本王期待你的表现,莫要辜负太上皇的期望!”

    说着话,襄王一挥手,底下人搬上来两个大箱子,掀开来一瞧,里头一副宝甲,一张镶金缀玉的长弓,看着就贵气逼人,非同反响。

    “臣谢太上皇赏赐!”

    朱仪见此状况,不敢怠慢,连忙跪下领受,一旁的一众勋贵子弟,看着那宝甲长弓,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羡慕之色。

    众人当中,唯有柳承庆,神色颇不好看。

    看着朱仪“得意”的样子,柳公子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便离开了……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