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具体的情况,但是,结合他从萧镃那里得到的殿试一案的真相,大致也可看出些端倪。

    陈循这个人,在朱祁钰看来,性格上是有缺点的。

    他喜好交游,爱笼络人心,这一点被彭时等人学了去,他热衷仕宦,对官场研究十分透彻,这一点和徐有贞很相似,同时,他又带着几分软弱,总是喜欢强调以和为贵,这一点,一直影响着杜宁。

    基本上,陈循身上的这些特点,在他几个最喜欢的学生身上,都能找到痕迹。

    但是,最可惜的一点就是,他这些学生,学得到他身上的这些缺点,却没继承他身上的优点。

    陈循固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他和于谦,陈镒等人有一个共同的优点,就是能持正!

    在明知大势不可逆的情况下,陈循不会做无用之功,但是,他绝不会主动做出对朝廷有害的事情。

    损社稷而利己身的事,不是陈循能做得出来的。

    他的仕宦之念是有的,但是,他和徐有贞的不同之处,就是他有底线,不执念,而且的的确确是能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有着两点在,他虽然性格优柔,可也总归可用。

    再加上,这个老家伙在朝中声望不低,人脉也广,在七卿当中,要论人缘,胡濙都未必比的上他。

    很多时候,朝廷上都是王文和于谦这样棱角分明的人,也不是好事。

    所以,朱祁钰才将他放在了七卿的位置上。

    因此,凭朱祁钰对他的了解,殿试舞弊这样的事,陈循是不会做的,后头杜宁和江渊之间在这件案子上截然相反的态度,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这种情况之下,江渊和陈循的关系必定已经渐渐疏远起来,但是,他们二人的关系朝堂上下不少人都知道,所以,江渊的所作所为,很容易被认为是陈循的意思。

    尤其是,现如今的场景下,江渊好似是跟在陈循后头开口,为了不被江渊无缘无故的牵联,陈循扣出来的罪名,一定要大,必要的话,下手也得够狠!

    譬如说……

    “陛下,臣弹劾内阁大臣江渊,无德无行,难当其任,当调出内阁,另行任用。”

    在众人注视之下,陈循果然再出惊人之语。

    这一句话,顿时让在场的一众大臣,纷纷重视起来。

    如果说刚刚的时候,他们还怀疑陈循是不是在玩一出刘备摔孩子的把戏的话,那么现在,这种想法可是彻底的消弭无踪了。

    以陈循六部尚书的身份,弹劾二字,一旦出口,可就覆水难收了,稍不注意,引起的就是朝堂之上,重臣之间的博弈。

    当然,这种博弈的最大原因在于,一般情况下,弹劾之人和被弹劾之人不会属于同一派系。

    但是,严格来说,陈循本就是江渊在朝中的靠山,如此一来,这份弹劾一旦说出来,几乎就是定局了。

    所以,这位陈尚书,是真的下了决心,要清理门户?

    在一众人的思索当中,陈循继续道。

    “当初,土木一役,朝廷损失惨重,内阁空虚,政务繁琐,陛下故擢江渊入阁预闻政务,然而自江渊入阁之后,政务一道,无甚建树,在朝堂之上,却屡发狂悖之言,此为不谨。”

    “身在内阁,不思忠于职分,屡屡在内阁纠结朋党,此为不忠。”

    “陛下亲之信之,委以重任,命其充任殿试读卷官,江渊却误判三甲之卷为一甲,险令朝廷殿试沦为笑柄,此为无能。”

    “今议东宫属官,江渊明知朱鉴德行有亏,却依旧荐举其入东宫任职,此为无德。”

    “此等不谨不忠,无德无能之辈,留于朝堂之上,徒令百官耻笑矣,故臣恳请陛下将其贬斥出京,以正视听!”

    所以说,朝堂上很多时候,就是瞬息万变的。

    谁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引子,到最后会引发多大的风暴。

    就像江渊自己,只怕也没有料到,他不过是替朱鉴说了两句话而已,竟然惹得陈循如此激烈的反应。

    不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在场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

    陈循,这不单单是要清理门户啊!

    虽然说,最后陈循落脚点上,是说要将江渊贬斥出京,但是,光他列出来的这些罪状,罢官去职都够了。

    这哪是普普通通的清理门户,分明是要往死里打啊!

    仅仅是捧了捧朱鉴,至于让陈循的反应如此激烈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以陈循老好人的性格,他不至于如此。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场众人心中没有答案,但是,他们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陈循这番激动的表态,成功的让在场都安静了下来,按理来说,涉及到内阁大臣的去留,起码是要争论一番的。

    但是,争论的前提是,要有同层次的人愿意保江渊。

    可还是那句话,陈循就是江渊在朝堂的靠山,他自己出面弹劾江渊,那么,谁会来保他呢?

    一时之间,众臣静默下来,但是,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上首天子的脸色也端正起来,沉吟片刻,竟对着一旁的江渊问道。

    “江阁老,陈尚书弹劾你不谨,不忠,无能,无德,你对此可有何辩解之言?”

    从称呼上来看,天子的态度还是比较温和的。

    有了这一句问话,江渊也反应了过来。

    陈循这种做法,毋庸置疑,是彻底要跟他撕破脸了。

    虽然还没想明白,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事,引得他如此反应激烈,但是,这个时候绝不能坐以待毙,不然的话,万一天子真的顺水推舟,那他的仕途之路,可就到此为止了。

    轻轻吐了一口气,江渊上前拱手道。

    “陛下明鉴,臣不知如何辩解,因为陈尚书所言之罪,皆是子虚乌有之事,既是子虚乌有,臣又该如何辩驳呢?”

    当然,话是如此说,不可能真的就什么都不反驳的。

    略停了停,感受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江渊心中隐隐有所不安,但是,仍旧沉着开口,道。

    “臣自蒙陛下天恩,入职内阁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虽不敢称能力出众,但所处理大小政务,亦无重大疏失,不谨之言,臣不知从何而来。”

    “内阁本为沟通内外,票拟咨询之处,诸阁臣需通力合作,时常商讨政务,臣与诸阁臣交游,皆是为公务计,并无私交,纠结朋党之罪,亦不敢领受。”

    “殿试一事,却是臣误判程宗之卷,陈尚书以此说臣无能,臣不敢有异议,陛下若要以此责罚,臣亦无话可说。”

    “至于举荐朱阁老一事,本是受陛下之命商议,臣不过说出自己想法而已,不知陈尚书何以如此激动。”

    “臣才德浅薄,蒙陛下信重,方得入阁,入仕以来,身沐皇恩,一日不敢有所懈怠,或有疏失之处,但绝无怠慢之心,恳请陛下明鉴。”

    内侍将奏疏接过,呈递到御案上,朱祁钰沉吟片刻,便翻开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只不过看完之后,神色却莫名的有些古怪,先是瞥了一眼陈循和杜宁,随后,便定在了江渊的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在众人注视当中,内阁首辅王翺上前,拱手开口,道。

    “陛下,今日乃是商议太子出阁有功之臣封赏之事,如今,朱阁老和朱仪将军的封赏未定,是否待此事结束之后,再议其他政务?”

    这句话说的十分平淡,但是,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吸引了在场所有大臣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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